那個背影。肩膀的寬度，微微後仰的姿態，不刻意但挺拔的站姿——那是他。
林軒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長時間。畫室裡沒有背景音樂，窗外有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傳來操場上打籃球的聲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畫布的右下角，那裡的顏料還微微反光。
蘇清雪站在他身後大概兩步遠的地方，雙手絞在一起，不說話。她在等他的評價。每多一秒的沉默，她的心就緊一分。她開始後悔了——是不是不該讓他看？太明顯了？他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很可笑？
終於，林軒開口了。
“這是你畫過的最好的作品。”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不是客套，不是安慰。這幅畫在構圖、光影、色彩運用上都遠超她的其他作品。近處的女孩用厚塗法，顏料層層疊疊，裙子的白色在陽光下發出了微微的暖光。樹冠用了很多層透明的罩染，每一層都薄如蟬翼，疊在一起形成了豐富的色彩變化。那個遠處的背影畫得最巧妙——用最稀薄的顏料，薄到幾乎透出底層的畫布，讓人分不清那到底是一個真實的身影，還是樹影投射出的幻象。
但更打動人的是畫裡的情感。那種隱晦的、剋制的、藏在樹影裡的情感，比任何首白的表達都有力量。
蘇清雪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種亮不是驚喜或者激動，而是一種終於被理解的釋然。她努力了很久，畫了很多遍，就是為了這一刻。有人能看懂。
而那個人，恰好就是畫裡的人。
她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微笑，而是嘴角的弧度更大一些，眼睛彎成了月牙，連鼻尖都微微皺了一下。
“真的？”她問，聲音還是輕，但多了一絲雀躍。
“真的。”林軒轉過身看著她，“省美術展，如果評委正常的話，至少是銅獎以上。說不定能拿銀獎。”
“我不在乎獎不獎的。”蘇清雪說了一句，然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低下頭把畫筆在手上轉了一圈，“……好吧，還是在乎一點的。如果能拿獎的話，簡歷上好看一點。”
林軒笑了一下。
“那個背影……”他指了指畫布上的遠處。
蘇清雪的耳根紅了，紅色從耳尖一首蔓延到脖子。她伸手把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故作鎮定地說：“那是一個虛構的形象，代表一種……情感投射。藝術嘛，不需要完全寫實。有時候模糊比清晰更有力量。”
“哦。”林軒看著她的耳朵，那個紅色正沿著耳廓往下蔓延，“虛構的啊。”
“嗯。”蘇清雪的視線飄向窗外，不肯跟他目光接觸。窗外的梧桐樹在風裡搖著，葉子沙沙作響。
林軒沒有再追問。他看了看畫的其他細節，問了幾個關於技法的問題——顏料層疊的方式、光影處理的技巧、構圖時為什麼選擇讓女孩微微仰頭、樹冠的金色是怎麼調配出來的。蘇清雪一一回答，聊到專業話題的時候，她的緊張消退了很多，話也多了起來。
“你看那些光點，”她湊近畫布，指著幾處細微的筆觸，“每一筆只有米粒大小，但疊在一起就像真的陽光透過葉子。我用了三種不同色溫的黃色——檸檬黃、土黃、鎘黃——分層畫上去的。最底下是土黃，中間是鎘黃，最上面用檸檬黃點最亮的光。”
“你真的很厲害。”他說。不是恭維，是真心話。他雖然不懂畫畫，但看得出這需要多大的耐心和功力。
蘇清雪低下頭，嘴角抿了一下，沒接話。但林軒注意到，她說“謝謝”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更輕了。
離開畫室的時候，蘇清雪送他到走廊。夕陽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謝謝你來看。”蘇清雪說。
“謝什麼。”林軒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希望你在美術展上拿個好名次。那幅畫值得。”
蘇清雪站在走廊裡，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林軒能感覺到她在笑。
他走出美術學院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蘇清雪還站在走廊裡，手扶著門框，目送他走遠。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了一點，夕陽的光勾出了她的輪廓。
回到宿舍之後，林軒坐在床上，拿著手機翻來翻去，腦子裡全是那幅畫。金色的梧桐樹，穿白裙的女孩，和遠處那個模糊的背影。那個背影用那麼淡的顏料畫的，好像隨時會消失。但又那麼確定——是他就一定得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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