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放假，林軒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離江海市兩個小時車程的一個小縣城。縣城不大，但很安靜。街道兩旁種滿了法國梧桐，跟大學裡的差不多，但更粗壯、更古老，樹冠連成一片綠色的隧道，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街上的人不多，走路的速度也慢，跟江海市的節奏完全不同。
林軒先回了老房子。房子己經很久沒人住了，但每個月都有請人打掃。客廳裡擺著父母的遺照，相框擦得很乾淨，下面放著一束新鮮的菊花——是打掃阿姨放的，每週換一次。牆上的掛鐘還在走，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軒在遺照前站了一會兒。照片上的父親穿著一件灰色夾克，母親穿著碎花裙子，兩個人站在一起笑得很開心。這張照片是他們在老家的公園裡拍的，背景是一棵很大的銀杏樹。林軒小時候經常被他們帶著去那棵銀杏樹下玩，秋天的時候滿地金黃色的葉子，母親會用葉子給他編一個環戴在頭上。
他沒有在老房子待太久。點了根蚊香放在牆角，檢查了一下水電，就出了門。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縣城最大的花店。買了兩束白菊花和一束黃菊花。白菊花是給父母的，黃菊花是他自己的習慣——每次來都會帶一束黃色花，因為母親生前最喜歡黃色。他說不出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黃色看起來溫暖。
他坐公交車去了城郊的公墓。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經過了一段兩邊都是稻田的公路，然後在公墓路口停下。公墓在半山腰上，西周種滿了松柏，很安靜。十月份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風帶著松柏的清香。偶爾有鳥叫，叫聲在山谷裡迴響。
林軒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兩邊的花壇裡種著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花，己經有點枯了，但還留著最後一點顏色。第三排的左側，他找到了父母的墓碑。
墓碑很普通，灰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父親“林建國”和母親“周慧蘭”的名字，下面是生卒年。父親走的時候五十二歲，母親走的時候西十九歲。兩個人只差了三個月。母親走的時候，林軒還在醫院裡陪床。
他把白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來用手把墓碑上的灰塵擦了擦，把旁邊幾棵小雜草拔掉。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墓碑的邊角有一道淺淺的裂紋，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他沒有去修，因為那道裂紋在的時候他還沒有注意到，忽然注意到之後就像是一種提醒——時間在走。
“爸，媽。”他輕聲說，“我來看你們了。”
他在墓碑前坐了很久。坐在地上，腿盤著，後背靠在旁邊的一棵柏樹上。松針扎著背，有點癢。他跟父母說了很多話，說公司的事，說學校的事，說認識了什麼人。說了夏詩涵的合夥——“一個很好的搭檔，做事很麻利”。說了唐悅的合作——“技術天才，性格很古怪但很靠譜”。說了方圓圓的彩票——“她的運氣好到離譜，買彩票都能中一等獎”。說了創業大賽的金獎——“評委們挺認可的”。
說到蘇清雪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沉默了幾秒，最後只說了一句“有個朋友，畫畫畫得很好”。
他沒說太多。有些事，他覺得還不是說的時候。而且他不太確定那是什麼——友情、曖昧、還是別的什麼。蘇清雪的畫裡那個背影太清楚了，但兩個人之間從來沒有人捅破那層窗戶紙。就這麼不遠不近地吊著，像兩棵樹的根在地下悄悄地纏繞，但地面上誰也看不出來。
“你們放心，我挺好的。”他最後說，“會繼續好好的。”
風把松柏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在回應。一隻麻雀落在旁邊的墓碑上，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又飛走了。
林軒站起來，腿有點麻——坐太久了。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正準備下山，忽然看到不遠處有個人。
是一個女孩，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長裙，頭髮披著，背對著他蹲在一塊墓碑前面。女孩的旁邊放著兩束花，一白一粉。她的肩膀微微抖動，在哭。
林軒本來打算走開的。這種時候打擾別人是很不禮貌的。但那個女孩站起來的動作讓他愣住了——她轉過身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她的臉上。圓圓的臉，有點嬰兒肥，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嘴唇抿著，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貼在臉上。
林晚。
林晚也看到了他。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林軒哥哥？”林晚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鼻音，“你怎麼在這裡？”
“我……”林軒走近了兩步，“我回來給爸媽掃墓。國慶放假。”
林晚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我也是。國慶回來了。”她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那塊墓碑。林軒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墓碑上刻著一個女人的名字，下面寫著“慈母林陳氏”和生卒年。
林晚的母親。
林軒知道林晚的身世。她從小喪母，父親後來也不在了，是被遠房親戚收養的。但具體的細節她很少提，林軒也沒有追問過。每次她不願意說的話題，林軒從來不會追問。現在看到她蹲在母親墓前哭過的樣子，他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不是同情，也不完全是心疼，更像是一種知道對方在受苦但不知道怎麼幫忙的無力感。
“來多久了？”林軒問。
“有一會兒了。”林晚把那束粉色的花重新擺正，花瓣上有一滴露水或者淚珠，她說不清楚，“每年國慶都會來。不管在哪，都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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