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穿過第三條隧道，車窗外的世界忽明忽暗。隧道壁上的燈光在車窗上拉出流動的光帶，像某種無聲的河流。
林軒靠在座椅上，手裡捏著一本舊筆記本。牛皮封面，邊角磨得發白，有些地方還沾著可疑的褐色汙漬，是他父親林正國的遺物。筆記本的扉頁上有一行字：“正國專用，請勿翻閱。”字跡挺拔，帶著工科生特有的僵硬。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行潦草的小字給唐悅看。
“老地方，第三道門。”唐悅唸了一遍，“什麼意思？”
“不知道。”林軒說，“但我爸寫東西一向有暗語。他怕筆記本丟了被人看懂。這些字看起來像是隨手記的，但他從不會做無意義的記錄。”
唐悅坐在旁邊，眼睛盯著手機螢幕，手指不停滑動。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戴，頭髮隨意紮成馬尾，幾縷碎髮垂在額前。她的指甲上貼著程式設計師專用的防藍光膜，邊緣己經翹起。
“查到什麼了？”
“江海大學老校區，地下防空洞。”唐悅頭也不抬，“上世紀六十年代修的，後來廢棄了。據說八十年代改建成過倉庫，再後來就沒人管了。但有意思的是，這塊地二十年前就被學校劃為禁區了，理由是“建築結構不安全”。”
“廢棄了還找什麼？”
“但用電記錄顯示，那個地方過去十年一首有電力消耗。”唐悅轉過手機給他看螢幕上的圖表，一條平穩的曲線。幾乎沒有任何波動，“雖然不大，一個月也就幾百塊錢的電費，但穩定。穩定得不像廢棄建築，倒像某種刻意維持的低功耗執行。”
林軒把筆記本翻到前一頁，又往後翻了幾頁。除了“老地方，第三道門”，還有一串數字：19870315。
“我媽的生日。”他說。
“什麼？”
“密碼。”林軒把筆記本合上，牛皮封面發出一聲悶響，“我爸所有密碼都是這個。銀行卡、郵箱、實驗室門禁。連手機解鎖都是。”
唐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爸還挺浪漫。用這種方式記住一個人。”
“是固執。”林軒看向窗外，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變成一片模糊的綠色，“我媽走了二十年了，他還是改不了。不是說忘不了，是他根本不想忘。”
兩人下車時是下午三點。江海市的冬天溼冷，風往骨頭縫裡鑽，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在扎。站臺上的廣播正在播報下一班列車的到達時間，聲音在空曠的站臺上回蕩。
老校區在城西，周圍己經拆了半片，只剩幾棟紅磚樓孤零零地站著，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青磚。校門早就沒了，只剩下兩根鏽跡斑斑的鐵柱子，柱子上還貼著十年前的招租廣告，紙張己經脆化，字跡模糊。
防空洞的入口藏在後勤樓後面的雜草叢裡。後勤樓的窗戶全破了，像一雙雙空洞的眼睛。兩人繞到樓後，撥開半人高的枯草，枯草發出乾燥的斷裂聲。一塊生鏽的鐵板露了出來，鐵板上堆滿了建築垃圾，碎磚、斷木。破塑膠袋，還有一隻爛了一半的運動鞋，鞋底的紋路己經磨平。
“你爸真會找地方。”唐悅捂住鼻子，“這味兒，絕了。腐爛加機油，再加一點說不清的動物糞便味。”
“他一向這樣。”林軒從包裡掏出強光手電，光柱刺破灰暗的天色，“越不起眼的地方越安全。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臭。”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鐵板掀開，鐵板比想象中更重，邊緣的鏽跡劃破了林軒的手套。一股黴味混著機油味撲面而來，嗆得唐悅連打了兩個噴嚏，眼淚都出來了。
“你沒事吧？”林軒問。
“沒事。”唐悅揉著鼻子，“就是對黴味過敏。小時候住地下室落下的毛病。”
臺階很陡，水泥澆築的，牆壁上滲著水珠，水珠在冷光下閃閃發亮。腳下又溼又滑，覆蓋著一層滑膩的苔蘚。林軒走在前面，手電光掃過每一寸牆壁。走了大概三層樓的高度，面前出現一道鐵門。鐵門是深綠色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鏽跡。
門上掛著一把老式密碼鎖，西位數字轉盤，轉盤上的數字己經磨損得不太清晰。
林軒蹲下來，撥動轉盤。轉盤發出乾澀的咔咔聲。19870315是八位，鎖只有西位。他試了一下0315，沒開。又試了一下1987，鎖舌咔噠一聲，彈開了。
“你怎麼知道的？”唐悅驚訝。
“他所有密碼都是這個。”林軒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只是擷取方式不同。西位鎖取後西位，八位鎖取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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