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測儀上的綠色波紋平穩地跳動著，像一條沉睡的河流終於恢復了呼吸。林啟明的腦電波在第三次深度共振後的第七個小時恢復了正常節律。林明盯著那臺德國進口的腦電監測儀，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三次，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是真的。”林明轉過身，對站在玻璃隔斷外的林軒說，“你父親的腦電波正常了。”
林軒推門衝進來，膝蓋撞到了旁邊的金屬推車，推車上的器械嘩啦啦響成一片。他顧不上這些，一把抓住林明的手臂。
“那他能醒嗎？”
林明扶了扶眼鏡，嘆了口氣。這是林軒這幾天第一次看到他嘆氣。
“腦電波正常只是第一步。”林明指著螢幕上那些起伏的線條，“你父親的身體被那種能量侵蝕了整整十年。神經系統、肌肉組織、內臟功能，全都需要時間修復。醫生說了，可能幾天，也可能幾個月。”
“幾個月？”
“最壞的情況，幾年。”
林軒鬆開手，後退了一步，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牆壁貼著米白色的隔音板，觸感粗糙。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我等。”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十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蘇清雪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兩個紙袋，裡面裝著剛買的三明治和熱咖啡。她把其中一個袋子遞給林軒。
“先吃點東西。”
林軒搖頭。
“你必須吃。”蘇清雪把袋子塞進他手裡，塑膠包裝發出沙沙的響聲，“你倒下了，誰守著他？”
林軒低頭看著手裡的三明治，火腿和芝士從切開的截面露出來。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下班回來總會給他帶一個三明治。那時候林家的日子還普通，父親是研究所的工程師，母親是中學老師。每個週五晚上，父親都會把腳踏車停在巷口的小賣部前。花三塊錢買一個三明治，一路騎車帶回來，三明治被風吹得有點涼。
“小時候我爸每週五給我買這個。”林軒說。
蘇清雪在他旁邊坐下，地下西層的休息區只有兩張綠色的塑膠椅，椅面有些磨損。她把手放在林軒的手背上。
“以後你每週五也買給我吃。”
林軒笑了一下，笑得很淺。他撕開包裝，咬了一口。麵包有點幹，但他還是嚼了嚼，嚥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林軒幾乎住在了研究所。地下西層的觀察室有一張摺疊床，他晚上就睡在那裡。白天他坐在父親床邊，盯著監測儀上的數字，看護士給父親翻身、擦身、更換營養液的袋子。瑞士的護士動作很輕，說話聲音也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林軒學會了幾個德語單詞：“guten men”是早上好。“danke”是謝謝，“bitte”是不客氣。
蘇清雪在蘇黎世租了一間公寓，距離研究所兩站地鐵。她每天上午過來，陪林軒待到晚上，再獨自回去。有時候她會帶上畫板，坐在觀察室的角落裡畫畫。畫的是林軒的背影，畫的是監測儀的螢幕，畫的是窗外一小塊灰色的天空。有一次她畫了一幅林啟明的肖像，只畫了一半，她說等叔叔醒了再畫另一半。
“你不用每天都來。”林軒對她說。
“我想來。”蘇清雪頭也不抬，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這裡沒有國內那麼多事，我待著舒服。”
“國內的事你不想？”
“想啊。”蘇清雪放下鉛筆，轉頭看他，“但這裡更重要。你更重要。”
林軒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帶著一股洗髮水淡淡的桃子味。
林明每天來三次，早上查房，中午看資料，晚上再確認一遍。他帶來了一個壞訊息和一個好訊息。
壞訊息是：林啟明的身體指標雖然穩定，但肌肉萎縮很嚴重。十年臥床，即使之前有生體維持裝置，肌肉流失也不可避免。施密特教授說，即使醒來後，也需要至少半年的康復訓練才能重新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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