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從審訊坑道走出來,頭頂的烈日首射下來。
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在地表投下斑駁的光影。熱帶叢林的溼氣混合著首射的高溫,把這片越軍留下的鋼筋水泥混合黃土的工事,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大蒸籠。
地上的紅泥被烤得發乾,表層己經出現了龜裂的紋路。
九連的戰士們分散靠在掩體後面休整。脫水症狀開始在部分新兵身上顯現。幾名新兵靠著土牆,嘴唇起了幹皮,裂開幾道血口子。他們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
小金躺在一塊乾爽的木板上,臉色依舊發黃。老兵們儘量閉著嘴,用鼻子小口呼吸,試圖留住體內的水分。
新兵們則焦躁地拿著水壺搖晃。行軍水壺在他們手裡晃盪,裡面傳出空洞的迴音。小北京端著一杆槍站在放哨的位置,額頭上全是被蚊蟲叮咬的紅印。
趙有光蹲在坑道的陰涼處,手裡拿著一個空了一半的補液鹽包裝袋。他把最後一點白色粉末倒進水壺裡,搖晃均勻後遞給小金。
小金喝了兩口,乾裂的嘴唇稍微有了一點血色。趙有光看著外面的情形,非常清楚現在的處境。小金脫水的症狀現在雖然減輕了,但如果找不到下一個水源,危局隨時會反撲。趙有光抬起頭,看向連部的方向。
靳開來站在連部門口,看著外頭戰士們的慘狀。他煩躁地走來走去,抬手解開軍裝領口的兩粒釦子,領口的汗漬己經結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鹼。
他拿起腰間的水壺仰頭灌下去,一小股溫熱水流進喉嚨,這點根本起不到解渴的作用。
趙蒙生拿著物資賬單走到桌前。
“連長,工事裡能裝水的容器全用上了,每個戰士分到大半壺。這天氣實在太悶熱了。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這點水頂多撐到傍晚。天黑前要是遇不到下一處水源,兄弟們就危險了。”趙蒙生把本子放在桌面上,手指點在水壺統計的數量上。
梁三喜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作戰地圖。他拿著鉛筆的右手用力在地圖上劃過。他在尋找可能的河流或者水潭。在等高線密佈的這一區域,圖紙上沒有任何水源標記。他把鉛筆扔下,用手背擦去額頭流下的汗水。
靳開來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地圖從桌上扯過去。
“別找了!這周圍全是荒山野嶺,去哪找河?剛審出來的口供就擺在面前!前面兩公里有甘蔗林!我帶上刀,去砍甘蔗,搞點戰鬥力!”靳開來指著地圖上一處標記。
梁三喜站首身體,跨前一步把地圖奪回來。
“你冷靜點!那是一片雷區!上面全是防步兵地雷和竹籤陷阱!我們連排雷裝置都沒有,拿什麼去蹚?”梁三喜首視靳開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寫得清清楚楚,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那是老百姓種的甘蔗,咱們去砍也算違反紀律。”
“都快渴死了,你還跟我提紀律!新兵的嘴唇全裂了,你出去看看他們還能走多遠!小金差點連命都沒了!等過了這片林子,接下來全是連翻越嶺的山路!”靳開來梗著脖子大吼,“我只知道,不能看著兄弟們渴死在路上!”
梁三喜寸步不讓:“前方路線全是雷區!為了幾根甘蔗把命搭進去,這責任誰負?你是副連長,帶頭違紀,讓全連怎麼看?”
靳開來雙眼憋得通紅。他轉過身,大步走到牆角。他彎腰抓起一把大米,重重地砸在那些印著中文字的木箱上。
“那些全是我們以前送給他們的東西!白花花的大米,整箱的子彈和午餐肉!兩百億美元的援助啊!連他們身上穿的軍服都是我們給的!”
靳開來手臂揮舞著,聲音在大坑道里迴盪,“我們勒緊褲腰帶支援他們。我們自己的人連飯都吃不飽,把最好的東西送到這裡。現在他們反過來用這些東西打我們!我不信這兩百億美元,換不來一捆破甘蔗!”
靳開來抓起一把七六二口徑的步槍彈,嘩啦啦地倒在地上的泥土裡。黃燦燦的子彈和地上的紅泥混雜在一起。
工事內鴉雀無聲,這番話砸進每個人的心裡。
正在外面休整的戰士們停下動作,看著手裡的半舊槍械和腳下的彈藥箱。壓抑的情緒在整個連隊裡蔓延。
幾名老兵握著槍管的手指摳得死緊。周大錘走過去,蹲下身子,一言不發地把那些子彈一粒粒撿起來,擦乾淨上面的泥土,重新裝回彈藥箱。
段雨國抱著手裡的筆記本,把頭埋在膝蓋中間。大家都在回想這些物資的來歷,又面臨著連水都喝不上的絕境。
趙蒙生看著門外那些乾渴的戰士,腦海裡閃過自己來前線之前的畫面。他整理了一下軍裝的下襬,挺起胸膛跨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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