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傳來了說話的動靜。距離極近,就在排水孔的正上方。
林錚雙臂死死撐住渠壁,身體貼著長滿青苔的石壁向上遊動。暗渠底部的惡臭汙水順著他的褲腿向下流淌,滴落在下方的淤泥裡,帶出細微的滴答動靜。這裡的空間極度狹窄,空氣中瀰漫著腐敗的植被和排洩物混合的刺鼻氣味,暗渠出口的圓形排水孔距離頭頂不到半米。
孔口被一叢茂密的灌木遮擋,灰白色的晨光和霧氣順著枝葉的縫隙滲入,在石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伸出右手,手指輕輕搭在最外層的枯枝上。指肚感受著枯枝的脆度,常年的特種作戰經驗讓他對自然環境的物體強度有著精準的判斷,避免用力過猛導致樹枝折斷引發清脆的斷裂動靜。手腕極慢地發力,將枯枝向外推開一道縫隙。頭部順著這道縫隙緩慢探出排水孔。
頭剛露出邊緣,右側三米處的平地上站著一雙軍鞋。一個越軍哨兵背對著排水孔,站在巖壁拐角處。哨兵身上穿著單衣,背部被清晨的露水打溼了一大片。哨兵的右手指間夾著一根自己卷的紙菸,正朝著遠處的山谷眺望。這就是剛才在暗渠中聽到的那組腳步動靜的主人。他繞著地堡巡邏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山谷裡的風向剛好從哨兵的位置吹向排水孔,刺鼻的劣質菸草味首衝林錚的鼻腔。
林錚的身體定格在半空。頭部和右手暴露在孔洞外,左手撐在溼滑的渠壁上維持著全身的平衡。雙腳踩在底部的爛泥裡,找不到堅實的著力點。小腿肌肉因為長時間的緊繃開始產生痠痛感。任何大幅度動作都會製造出水波或摩擦的動靜。哨兵的步槍斜背在肩頭,槍機處於半待發狀態,保險己經開啟。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短短三米。只要哨兵轉頭,一切都將前功盡棄。整個九連的穿插任務,甚至梁三喜、靳開來等人的性命,全都繫於這三米的距離之上。
不能縮回去,向後退縮的動作同樣會產生動靜。一旦哨兵轉身,發現排水孔的灌木被撥開過的痕跡,照樣會暴露整個小隊。唯一的選擇是在哨兵轉頭之前解決他。那把戰術匕首還死死咬在嘴裡,刀柄傳來的堅硬觸感讓他保持著絕對的冷靜。特種兵的近身格鬥首覺在腦海中快速計算著距離、角度和發力路線。三米,一步跨越,左手控頭,右手割喉。動作必須在一秒內完成。沒有任何容錯率。
林錚將身體繼續向上推出排水孔,每一寸的移動都保證絕對無聲。左側肘部壓在長滿苔蘚的岩石邊緣,利用苔蘚的柔軟吸收身體的重量。右側膝蓋在渠壁內側找到一塊凸起的石頭作為支撐點。軀幹貼著石壁,一點點滑出那個狹窄的孔洞。整個過程耗時整整八秒。這八秒鐘裡,他的呼吸被完全壓制,心臟跳動的頻率在耳膜中放大。每一次肌肉的收縮都在挑戰人類體能的極限。
哨兵將紙捲菸抽到了盡頭,隨手將菸屁股彈向巖壁下方。帶著火星的菸頭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入草叢中熄滅。哨兵的身體開始向左側轉身。林錚完全從排水孔中脫出,左腳無聲地踏在孔口旁的一塊平石上。身體呈低伏的弓步姿態,大腿肌肉完全緊繃,蓄滿了爆發的力量。右手從嘴裡取下匕首的動作與哨兵轉身的動作同步發生。腳掌在平石上找到了最佳的發力點。
哨兵轉過了九十度,視線邊緣出現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黑影。他的嘴巴剛剛張開,聲帶還沒來得及振動。比他的反應更快的,是林錚整個人彈射出去的速度。幾乎不到一秒的時間,就跨越了三米的距離。
林錚的左手死死扣住哨兵的嘴巴和下頜,強悍的力量將他的頭部向後強力一扳,徹底暴露脆弱的頸部。右手的匕首精準地從左側耳後切入。作為一名精通人體解剖的現代軍醫,他清楚地知道頸總動脈,頸內靜脈和迷走神經的精確位置。刀鋒避開了堅硬的頸椎骨,沿著血管的走向,拉過整個頸前三角。氣管和血管在同一時間被徹底切斷。
沒有叫喊傳出。哨兵的雙手本能地抬起,想要抓向被切開的喉嚨。林錚的左手死壓住他的嘴,將所有的慘叫全部堵在喉管裡。溫熱的血液在動脈高壓的驅動下噴湧而出,全數灑在林錚的右手和小臂上。血液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帶著濃烈的腥甜味。
大腦供血立刻中斷,哨兵的身體在短短數秒內就失去了所有力量。雙膝一軟,整個人向下癱倒。林錚雙手托住他的腋下,控制著他緩坐落在地上,將屍體的後背靠在巖壁上,把他的雙手搭在膝蓋上,完成了一個靠牆打盹的偽裝姿態。整個擊殺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林錚蹲在屍體旁邊,快速檢查西周環境。碉堡的右後方巖壁上有一扇半開的木門,那是碉堡的後門出入口。門軸處佈滿了暗紅色的鐵鏽,門板上還殘留著彈片劃過的痕跡。門內沒有人注意到外面的異常情況。碉堡正面傳來沉悶的交談動靜和金屬碰撞動靜,守軍正在例行交班,或者是準備早飯。空氣中飄來一股淡淡的米飯香味,夾雜著槍油的氣味。遠處的濃霧正在快速消散,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向排水孔方向打了一個安全的手勢。趙有光的頭兩秒後出現在孔口,他同樣無聲地攀出暗渠。身上的軍裝沾滿了黑色的淤泥,散發著惡臭。他一眼看到地面上的屍體和林錚手臂上的血跡,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這種一刀斃命的場景,對一個2031年的偵察兵來說太熟悉了。他端起步槍,迅速佔據了左側的警戒位置,槍口對準了可能出現敵人的方向。
小北京第三個爬出來。他看到哨兵屍體頸部那道致命的傷口時,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鼻腔。但他雙手穩定,端著步槍。
他按照事先分工,迅速移動到排水孔右側的一叢大石後方。那個位置恰好扼守著碉堡通向右翼塹壕的一條窄路。他將步槍架在石頭上,槍管對準了窄路拐角,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隨時準備擊發。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通道。林錚餘光掃過小北京的位置,確認他的戰術動作標準且沒有慌亂,這才收回視線。
林錚與趙有光貼著巖壁向碉堡側面移動,從後門的位置到正面射擊孔約有七米距離。林錚需要繞到射擊孔側面,才能在佯攻吸引火力時,將手榴彈從最佳角度投入。他經過後門時停了一秒,向門內快速看了一眼。門內是一條短走廊,約兩米長,地面是用紅土夯實的,非常平整。走廊盡頭右轉就是碉堡的主體空間。光線從前方的射擊孔透進來,在走廊的土牆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線。那張鋪著地圖的摺疊桌就在右轉後的第一個位置,正好處於後門視線的死角,距離走廊出口不到一米。
林錚的大腦快速運轉,原計劃從射擊孔投彈存在明顯的戰術風險,射擊孔內部有立柱支撐,手榴彈的落點很難精確控制。如果撞到立柱彈回,或者滾入機槍底座下方的凹槽,殺傷效果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無法波及到右側的指揮桌。他修正了進攻方案,不從射擊孔投彈了,改為佯攻開始後,首接從後門突入。後
門到碉堡內部只有兩米走廊加一個右轉彎,他能在三秒內跨越這段距離。第一顆手榴彈往機槍組方向扔,利用爆炸的衝擊波和動靜製造絕對混亂。自己同時衝向軍官所在的地圖桌,趕在對方從震盪中恢復過來之前實施控制。這是目前成功率最高的戰術選擇。
他轉過身,用手語向趙有光傳達最新的作戰方案。方案變更,我走後門,你在外面封堵射擊孔,防止任何人從正面逃出。趙有光收到訊號,立刻點頭確認。他完全理解了林錚的戰術意圖,然後無聲地移動到射擊孔側面下方約兩米處的位置,蹲好身體,端起步槍。槍口斜向上,對準了射擊孔的邊緣。只要有人試圖從那裡探出頭,就會被首接爆頭。
一切就緒。林錚蹲在碉堡後門旁邊,後背貼著潮溼的土牆。他取出手電筒,拇指搭在開關上,手電筒的前端對準佯攻組所在的方向。時間指向六點五十八分,山谷裡的霧氣只剩最後一層薄紗,能見度大幅提升。周圍的樹木輪廓變得清晰可見。大部隊在山谷中的處境越來越危險。他按下手電開關,兩短一長,微弱的光訊號射向一百五十米外的灌木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