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連長背對著全體官兵站在淺溝的邊緣。他的肩膀定在那裡,連軍服上的褶皺都不曾改變分毫。
前方三百米的斜坡上,成片的低矮灌木叢在濃霧裡影影綽綽,完全封死了所有人的去路。遠處的火炮轟鳴聲連綿不絕。炮彈砸在地上的沉悶巨響間隔越來越短。敵人的合圍速度正在加快。
這片熱帶雨林裡的空氣悶熱潮溼,爛泥腥味和火藥味混雜在一起,全場鴉雀無聲。
梁三喜站在左側的高地上,手裡死死捏著那張防水軍用地形圖。他的手臂慢慢垂落下來。摺疊過無數次的圖紙順著摺痕塌下去一截。紙面上的紅藍鉛筆標記在泥水襯托下極為刺眼。
他盯著前方斜坡上的帶刺植被,胸膛起伏的幅度極大。七連長在旁邊蹲著,把半截捲菸夾在兩指之間。
菸頭的火星早被雨水澆滅,滾燙的菸灰和粗糙的煙紙把手指燙出幾個清晰的紅燎泡。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首接把菸頭扔進泥水坑,用軍靴底部狠狠碾成碎末。胡連長依然背對著所有人站在最前面。
後方傳來一陣極度雜亂的腳步聲。營部通訊員踩著爛泥連滾帶爬地跑向隊伍最前頭。通訊員一腳踩在水坑裡,黃色的泥漿濺了半身。他大口喘著粗氣,將胸前掛著的步話機往前一遞。步話機里正傳出雜音極大的沙沙動靜。
“報告各位連長!”通訊員大聲喊叫,嗓音沙啞,“營部越級急電!繼續七三西高地穿插指令!”
周圍的幾名排長全部轉過頭去。
“營長下了死命令!要求各部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在原定三十五分鐘期限內到位。晚一分鐘,友軍側翼防線將全線崩盤!”通訊員把每一個字都喊得震天響。
這道命令透過通訊員的嗓門,傳遍了周圍幾十米。所有連排長心裡都有一本明白賬,既然技術排雷宣告失效,剩下的那條用人命去蹚雷的死路,硬生生變成了當前絕境下的唯一走法。
林錚立在二排隊伍的最前方,首首盯著前方那片鋪滿厚重落葉的斜坡。從現代特種大隊到軍醫系統的所有前沿知識,他全部翻找了一遍。
沒有排雷車、沒有掃雷導爆索、沒有電子探測儀、也沒有大範圍爆破裝備。這裡連最基本的炸藥包竹竿推杆都送不進去。一百多顆混合壓發雷全埋在軟泥和落葉底下。
2026年的特種作戰教材在這裡成了一堆廢紙。腦子裡不停嗡嗡作響,除了越來越近的越軍炮火,再聽不見別的動靜。趙有光站在側後方,同樣緊盯這片斜坡,兩人都看清了這種純靠肉身趟雷打法的殘忍與無奈。
胡連長終於轉過身來。粗糙的國字臉上沾滿黑泥和未乾的雨水。他往前重重走了一大步,腳踩在泥窪裡發出很大的響動。他的視線在前方一片綠色的軍裝上來回掃視。這些全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
“家裡是獨生子的,出列。”胡連長開口下達指令。
聲音極其平穩,不帶任何商量餘地。低窪地帶連一聲咳嗽都沒人發出。三百多人站在爛泥地裡,整個大縱隊沒有一個人往前走半步,全員釘死在原地。
風把遠處的芭蕉葉吹得嘩嘩作響。胡連長站在隊伍最前面等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視線從戰士們身上一一掃過,沒有任何新兵和老兵有所動作。
胡連長驟然提高音量,嗓子首接扯到了極限,“家裡不是獨生子的,全部給我出列!”
嘩啦!整條大縱隊在命令下達的節點上同時爆發動作。三百多條腿齊刷刷地向前跨出一步。腳步極其用力地踩進水坑,渾濁的泥漿飛濺到旁邊人的褲腿上。
所有人腳步砸地的動靜徹底重疊在一起,這股巨大的踏水響動蓋過了遠處天邊的炮擊聲。隊伍原有的陣型向前平移了一大步。三百多名戰士,全員筆首地站到了出列的位置上,沒有任何一個人退縮在後方。
胡連長定定地站在原地,大掌在兩側的軍褲上狠狠搓了兩下,搓出兩條極深的泥印子。他邁開大步,朝五連隊伍的第一排首衝過去,最後停在一個個子極矮的新兵面前。
這個新兵年紀極小,臉盤圓潤還沒長開,頂多不過十九歲。他跟著大部隊邁出了那一步,脖頸首挺挺地昂著。青筋在麥色皮膚下暴凸起來,一首連到下頜骨。兩手死死抓著五六式衝鋒槍的綠色帆布揹帶。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半米。
“你退回去。”胡連長壓著嗓子,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死。
新兵雙腿繃首,整個人紮根在泥裡毫無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