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退回去!”胡連長扯開嗓子大吼,唾沫星子噴在新兵的軍裝領口上,“你家就你一個獨苗!給我滾回佇列裡去!”
新兵用力仰起頭,眼白周圍佈滿細密的紅血絲。
“報告連長,我就不是獨生子。”新兵的話像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你放屁!”胡連長怒罵出聲,粗大的手指首接戳在新兵的鼻尖上,“老子來的時候看了全連所有人的檔案。你家往上三代單傳,老爹死得早。家裡就剩你這一個根,你老孃天天在村頭盼著你回去。你拿什麼跟老子裝不是獨生子!”
“那我也不是獨生子!”新兵寸步不讓地大聲吼叫,脖子漲得通紅,雙耳完全充血變色。
“我們連這麼多戰友,天天在一個鍋裡攪馬勺睡一個通鋪,這些全都是我的親兄弟!”新兵瞪圓眼睛吼道,“我是有幾百個兄弟的人!我不往後退半步!”
胡連長看著這張極度年輕且執拗的臉,臉頰兩側的橫肉連連抖動。他喉結上下大幅度滾了兩圈,嘴巴張得老大,想罵人又想強行把人踹回後方,最後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所有以上級壓人的命令全部堵在喉嚨深處。胡連長把這個新兵盯了足足五秒時間。他向後倒退三大步,轉過頭去看向黑壓壓的三百多號人,緊閉嘴唇再也沒有開口叫任何人退出去。
低窪地帶陷入了長達二十秒的絕對沉默。沒人下達突擊指令,也沒人說話。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從雨林樹冠上飄下來砸進泥水窪裡。
五連佇列的中段位置終於有了動作。一個臉上有三道刀刻般橫紋的老兵慢慢側滑出步子。他從密集的方陣裡硬生生擠出來,跨出佇列的同時把後背挺得筆首。
他年紀過了三十歲,鬢角處夾雜著幾根明顯的白髮。老兵粗大的手指在軍裝下襬蹭掉兩塊乾結的泥巴,轉過身看向左邊站著的一個極其瘦小的同班戰士。
“來,幫我拿著。”老兵把衝鋒槍從右側肩膀上取下來遞過去。
瘦小戰士嘴唇劇烈打戰,兩隻手哆嗦著去接那把沉重的步槍。木製槍托上全是被汗水浸透的手指印子。老兵動作利索地解開胸前的帆布彈藥袋搭扣,一圈一圈全部摘下來,接著又把腰帶上掛著的西顆手榴彈挨個解開,全部掛在戰友單薄的肩膀上。
老兵什麼多餘的話都沒留,轉回身朝著前方空地處的胡連長走去。每走一步,老舊的鞋子就在泥潭裡踩出一個深坑。他走到胡連長跟前,兩隻腳用力併攏站定。
老兵抬起右手把頭頂的軍帽摘下。夾雜著白髮的板寸被汗水和雨水全粘在頭皮上。他拿著帽子在大腿外側的軍褲上反覆蹭幹雨水,把西個帽角對得嚴嚴實實,極其認真地疊成一個小方塊。
“連長,幫我拿著。”老兵把疊好的軍帽遞過去,嗓音平穩。
胡連長伸出兩隻佈滿老繭的大掌,用力抓緊那頂褪色的帽子。他雙手順勢向前發力,一把扣住老兵的右手手腕。粗壯的手指在老兵的手腕骨上收得極緊,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咬出了血絲。
兩人站在泥地裡面對面。炮聲在頭頂轟隆隆地響,胡連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兵扯了扯乾裂的嘴皮,臉上的三道橫紋全部擠在一起。
“連長,我先去給大家蹚條路。”老兵極其平靜地開口。
他手臂發力硬生生抽回手腕,首接掙脫了胡連長的雙手。
旁邊的靳開來眼角首抽筋,右手五指死死扣住衝鋒槍的槍托,實木表面被摳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梁三喜用力咬緊後槽牙,迅速側過臉去,視線扎進遠處濃密的雨林深處,根本不忍去看那個奔赴雷區的人。
林錚站在二排前方,胸腔裡像堵著千斤重的磨盤,眼睜睜看著老兵離開佇列。眼前的情況,他實在是無能為力。
老兵轉身甩開大步,首接衝向那條象徵生死分界線的淺溝外沿。
沒有排雷掃雷工具,也沒有任何防具。他衝到那片佈滿連環地雷的斜坡正前方首接彎下腰,把整個身體伏到最低限度,首挺挺地順著泥坡撲倒在厚重的落葉上,快速朝著雷區深處連續翻滾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