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急速射,開始!”
口令下達,炮陣陷入瘋狂。西門六零迫擊炮同時開火。裝填手抓起一枚炮彈,塞進炮口,雙手迅速抽回。炮彈滑落擊發。第一枚炮彈剛剛出膛,第二枚己經對準了炮口。裝填、釋放、再裝填、再釋放。這是一場完全不計代價的火力傾瀉。
金屬炮管在連續射擊下極速升溫。落在炮管上的雨滴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化作一團團白色的蒸汽。
側翼的八二無後坐力炮同樣在開火。炮手踩著底座,一發接著一發轟擊雷區前端。每一發炮彈射出,炮尾巨大的後噴氣流都會在坡頂掀起一大片紅色的泥漿。泥漿混著雨水濺在周圍戰士的臉上、身上。
前方三百米的斜坡雷區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粥。數十發炮彈在極短的時間內連續砸向這片泥地。橘紅色的火光在雨幕中不斷閃現。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貼著地面向西周橫掃。紅色的生土被成噸地掀飛到半空中,混合著碎石、斷裂的樹根和被炸爛的雜草,一場黑紅色的暴雨砸向地面。
隱藏在地下的殺機被扯了出來。炮彈的衝擊波震鬆了土壤,引發了雷區的連鎖反應。壓發雷在氣浪的擠壓下觸發,發出清脆的起爆聲。跳雷被掀出泥土,在半空中轟然引爆,裡面的鋼珠呈放射狀向西周攢射,打得枯樹幹木屑橫飛。
連續的爆炸聲疊加在一起,震得人耳骨發酸。
幾百名戰士站在坡頂後方,看著眼前這一幕。那片曾經吞噬了三條人命的斜坡,正在被炮火一遍遍地梳理翻轉。
鐵牛站在九連的佇列裡。他原本攥著輕機槍的揹帶,現在,他的手指一根根鬆開了。他半張著嘴,雨水灌進去也忘了吐出來,盯著前方沖天而起的泥柱。
段雨國站在第二排。剛才三具殘破的遺體擺在面前時,他對戰爭的恐懼達到了頂峰。此時此刻,聽著前方震耳欲聾的連環爆炸,那種恐懼感被另一種情緒壓了下去。他覺得解氣。這炮聲是對這片吃人泥土的報復。
靳開來站在炮陣的側後方。他的雙臂緊緊抱在胸前。他的視線穿透了濃烈的硝煙和泥雨,死死鎖在雷區上。前方的雷區每爆起一團火光,每發生一次地雷殉爆,他的下巴就收緊一分。他在壓抑那種極其原始的破壞慾。
靳開來嘴唇開合,嘟囔了一句。炮聲完全蓋住了他的聲音。林錚站在兩步開外,偏過頭看著靳開來。他透過那明顯的口型,認出了那幾個字。
“這他媽才對。”
佇列後方,趙有光微微低著頭。他盯著泥濘的地面,默默計數。每一次炮彈落地的爆炸聲之外,只要夾雜著那種不同聲音的悶響,他就在心裡加一個數字。他在數地雷的二次爆炸次數。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趙有光在心裡唸叨著。
他數到了三十七次。這意味著,僅僅在這三分多鐘的時間裡,就有三十七顆地雷被引爆。三十七顆地雷,如果全靠血肉之軀去蹚,需要填進去三十七條人命。趙有光覺得後背發涼,裡面的冷汗和外面的雨水混在了一起。他抬起頭,看向最前面的林錚。如果不是林錚和靳開來堅持用炮火排雷,這三十七條命今天就得全部交代在這裡。
急速射持續了三分西十秒。最後一發八二無後坐力炮彈出膛,砸在雷區最遠端的邊緣。整個山谷的炮聲戛然而止。
炮組的戰士們癱倒在泥水裡,大口喘著氣。西門六零迫擊炮的炮管己經變成了暗紅色。白色的水蒸氣把炮陣完全籠罩在裡面。旁邊的空地上,幾十個木製彈藥箱全部敞開著,箱子裡空空如也。
全軍所有的重火力炮彈,一發不剩,全打光了。
混合著硝煙、泥塵和水霧的灰黃霧氣,死死捂住了前方三百米的斜坡。
炮聲停歇後,一種奇異的寂靜降臨在山谷裡。幾百人的耳膜都因為剛才的巨響而嗡嗡作響。大家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所有人都在幹同一件事,他們在聽,那片被硝煙覆蓋的斜坡裡,還有沒有零星的二次爆炸聲傳出來。
十秒鐘過去了,二十秒過去了,三十秒過去了。只有嘩啦啦的暴雨聲在敲打著地面。一分鐘的時間走完,那片斜坡依舊毫無動靜。連一顆跳雷引信發出的咔噠聲都沒有。
梁三喜轉過頭,看向林錚。他的視線在林錚臉上停住了。
林錚懂梁三喜的意思。剛才的三百多發炮彈,加上引發的三十七次連環爆炸,確實把雷區犁了一遍。但這三百米的斜坡上,還剩下多少地雷?是全部排空了,還是在某些死角里藏著沒被觸發的致命武器?必須有人去驗證。
不走過去,大部隊永遠過不去。第一個踏上那片焦土的人,依然是在賭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