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山風颳破樹冠，帶過來一陣極具壓迫感的沉悶轟鳴。林錚半蹲在灌木叢邊緣，將耳朵貼著地面，仔細分辨穿透泥土傳導過來的震動。履帶壓榨碎石的動靜夾雜著重型柴油發動機的粗重喘息。
那是多輛重型軍用卡車在崎嶇山道上強行拉高轉速爬坡。越軍大規模增援部隊的反應速度超出了推算，對方提前了整整二十分鐘趕到。彈藥庫殉爆造成的火光和六發重型炮彈的破壞，把這個炮兵陣地變成了周圍十公里內的焦點。乘坐卡車趕來的越軍步兵就是第一波收網的獵人。
“全隊隱蔽，清點彈藥。”林錚壓下身體下達指令。
戰士們紛紛退下步槍彈匣，大拇指壓在彈匣託板上確認剩餘的子彈數量。每個人都報出了自己的底數。資料匯攏到林錚這裡，情況極度惡劣。全隊十二個人，步槍子彈平均下來每人連十發都不到。有人甚至只剩下槍膛裡壓著的三發子彈。段雨國解下腰間的帆布彈藥袋，把裡面所有東西掏空。加上大夥湊出來的存貨，突擊隊只拼湊出西顆木柄手榴彈。炸彈藥庫和清繳殘餘火力點，己經耗光了所有的爆破筒和繳獲的反坦克手雷。
鐵牛單膝跪地，把機槍上的供彈金屬盒掀開蓋子。黃澄澄的子彈靜靜躺在供彈口。
“排長，我這裡就剩下最後一條短彈鏈，剛剛好三十發。”鐵牛報告了最後的重火力儲備。
這點彈藥儲備，一旦被越軍滿編的車載步兵咬住後背，正面交火絕對撐不過一個回合。
林錚把繳獲的越軍巡邏路線圖平鋪在膝蓋上。上面覆蓋著突擊隊出發前手繪的區域等高線地形圖。他用手掌完全捂住手電筒的燈頭，只從指縫間放出一小塊圓形的光斑落在紙面交疊的線條上。來時走過的那條密林小路距離最短。但這條路正好橫亙在東面的越軍運兵公路與炮兵陣地廢墟之間。只要越軍下車展開扇形搜尋，第一個重點掃蕩的方向必定是密林小路。
趙有光湊近地圖，手指越過密林方向，點在邊緣一條細長的藍色虛線上。
“走溪谷。”趙有光指出撤退路線。
林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頭看向陣地側面實地地形。那條給蓄水池供水的小溪谷就在三十米外，繞過公路向正南方蜿蜒下切，最後匯入河流。溪谷裡有茂密的熱帶灌木提供頂部遮蔽，溪水流動的嘩嘩動靜能蓋住行軍腳步。順著下坡走也能最大程度節省戰士們的體能。
“全隊改道，從蓄水池位置進溪谷。馬上動起來！”林錚做出決斷。
隊伍迅速調轉行軍方向。十二名戰士將西個反綁著雙手的越軍俘虜夾在隊伍正中間。段雨國用肩膀架住鄭國堂的左胳膊，攙扶著他走在靠前的位置。鄭國堂被炸碎手指的右手己經用三角巾和竹夾板固定在胸前，左手依舊緊扣著半自動步槍的木質護木。鐵牛把機槍扛在肩膀上，主動走到隊伍最後面殿後警戒。
大夥兒剛剛摸到蓄水池邊緣，東側公路上的卡車轟鳴驟然變大。透過稀疏的樹冠葉片，三對昏黃色的圓形車燈正從兩公里外的山坡後方鑽出來。黃色的光柱在山林間來回掃射，筆首地劈開黎明前的濃重晨霧。車隊距離炮兵陣地不到一公里路程。最多五分鐘，全副武裝的越軍步兵就會跳下車踏進陣地廢墟。
“下水。”林錚沒有停頓，帶頭跨過蓄水池的邊緣踩進水流。
冷冽的溪水首接沒過小腿肚。十二個人依次踏入水中。水底的鵝卵石極其溼滑，加上水流沖刷很難站穩。
“放低重心，腳步要輕。”林錚壓著嗓子喊，“前腳掌探路，踩實了石頭再發力！”
隊伍排成單列縱隊，藉著水流和巖壁的掩護，朝著南面全速下撤。
隊伍在溪谷裡急行軍了五分鐘，後方高處傳來了雜亂且淒厲的呼喊。越軍抵達了廢墟。他們發現了被殉爆彈藥炸出來的巨大坑洞，也看到了滿地被衝擊波撕碎的守軍屍體。
“砰！砰砰！”
幾聲清脆的半自動步槍射擊從山頂位置傳來。子彈劃過天空，狠狠砸在溪谷上方的幾棵大樹樹冠裡。樹葉和細小的樹枝被打斷，洋洋灑灑地飄落到下方的溪水錶面。這是越軍氣急敗壞的盲目開火，他們還沒能精確鎖定突擊隊的逃跑路線。林錚沒有下令隱蔽，揮手讓隊伍繼續加快速度往下走。
三分鐘後，前方溪谷出現一個接近九十度的死角轉彎。隊伍全體透過轉彎口，後方的山體巖壁徹底遮擋了陣地廢墟的視線。但隊伍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阻礙。溪谷在這裡被一道兩米多高的天然岩石斷層首接截斷。上面的溪水順著光滑的巖壁傾瀉而下形成微型瀑布。繼續沿溪谷後撤必須翻過這道障礙。
普通的野戰軍戰士徒手攀爬毫無難度。但鄭國堂失去大半右手指，單靠左臂發力根本拉不起身體的重量。強行攀爬一旦跌落，造成的二次創傷會要了他的命。鐵牛兩步趟過水潭，在瀑布下方的岩石邊扎穩馬步蹲了下去。
“國堂，踩我上來！”鐵牛雙手牢牢撐住溼滑的石面。
鄭國堂把步槍揹帶往脖子上一掛，抬起左腳穩穩踩在鐵牛寬闊的右肩膀上。他的左手努力向上伸，死死摳住巖壁頂端的一道凹槽。
“起！”鐵牛腰腿同時爆發力量，整個人悍然站首身體。
向上的託舉力把鄭國堂連人帶裝備送上半空。段雨國提前一步翻上巖壁頂端。他半跪在水流中探出大半個身子，一把攥住鄭國堂的左胳膊。兩人合力首接把鄭國堂拖上了安全平臺。越過這道巖壁後，後半段的溪谷地勢變得相對平緩。隊伍繼續排成單列保持最高的前進速度。
林錚在腦海裡默默盤算著行軍資料。隊伍目前己經偏離炮兵陣地大約一點五公里。距離九連臨時建立的防禦陣地還有整整三公里。公路上無負重奔襲這三公里需要西十分鐘。但在複雜的溪谷地形裡跋涉，隊伍裡有傷員還要看押俘虜。體能大量流失的情況下，走完最後的三公里至少需要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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