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很長時間，從午後一首下到入夜。雨勢時大時小，始終沒停。土地廟年久失修，屋頂漏著雨，滴滴答答地落在破舊的供案上，把那尊只剩半張臉的土地爺神像澆得發亮。林清音坐在乾草堆上，背靠著牆，眼睛一首沒合。白骨精蜷在另一邊的角落，裙襬下面溼了一片。她的臉在昏暗裡像一小塊月白色的薄玉，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兩個人就那麼在雨聲裡坐著。沒人說話。偶爾遠處傳來幾聲響動，像有木盆被風吹翻，又像有人從巷子裡跑過去。雨太大了，什麼聲音都模糊。林清音用靈力溫著身體，把溼氣慢慢烘出來。丹田裡的金丹轉得平緩，像一頭吃飽了的小獸在打盹。這是她結丹之後第一次真正體會到境界的好處——不用刻意打坐，靈力也能自行運轉，修復虧空，守住心神。
天全黑下來的時候，外面的雨終於小了一些。她站起來，走到廟門口張望。街上一片漆黑，房子黑幢幢的，像一群蹲在雨裡的獸。火尾河看不見，只有那口玉棺方向的天色有些發紅，極淡，極沉，像有人把爐膛裡的光從水面上一點點透出來。
“雨停了。”白骨精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她身後，聲音輕得像從她肩頭飄過去。
林清音抬頭。雨確實快停了。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很濃的水腥味，還有那股散不掉的臭煙味。她摸了一下懷裡的火丹皮囊。赤牛給的東西，沉甸甸地貼著心口。她忽然有些想赤牛那個寨子。至少那裡有兵有牆，天塌下來有人跟她一起扛。這裡只有一鎮子不敢出門的凡人，和一個從河底冒出來的紅玉棺。
“姑娘。”一個聲音忽然從左邊傳過來。
林清音猛地轉頭。廟門外的石階下，不知何時站了個人。雨霧裡看不太清，只能看出個極瘦小的身形，佝僂著，手裡拄著根柺杖。林清音的手己經按住了刀。白骨精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側，白袍在夜風裡輕輕一動。
“我是鎮上的。”那人又開口了，是個很老很老的老婦人。她的聲音又低又沙，像從一口枯井底冒上來的，“看見你們往河邊去。我就知道，又是來看那口棺材的。”
“老人家，你知道那口棺材？”林清音問。
“活了這麼一把年紀，什麼沒見過。”老婦人慢慢走上石階，在門檻上坐下。她手裡那根柺杖，其實就是半截焦黑的樹枝，被用得發亮。她身上穿著件極舊的青布衫，雨水從她額角順著皺紋往下流。可她的眼睛很清，清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那玉棺，很多年前也浮上來過一次。”
林清音蹲下來，和老婦人平視。“很多年前是多少年？”
“我年輕的時候。那時剛嫁到這青巖鎮來。”老婦人說，“也是跟現在一樣。先是大旱，地裂開，河裡的水發燙。然後那棺材就上來了。紅得像塊燒著的炭。那時候年輕，不知道怕。我家男人跟鎮上幾個後生湊近看過，回來之後，一個個都病了。渾身滾燙，嘴裡說胡話，說棺材裡有個人在拍蓋子。”
“後來呢？”
“後來來了個道士。也是從山裡來的。他把那棺材推回河裡，又貼了道符。棺材沉了，人也好了。只是那道士第二天走了，再沒回來。他留下的符，早爛了。”老婦人說到這裡，嘆了口氣，瘦小的身子在夜風裡微微發抖，“現在它又來了。我男人早死了，就剩我一個。我知道，它一上來，就不是好事。”
林清音聽完，和老夫人相對沉默了很久。白骨精忽然問：“您還記得那個道士長什麼樣嗎？”
“不記得了。”老婦人搖頭，“只記得他揹著一把刀，刀鞘上纏著麻繩。”
林清音心頭猛地一震。她下意識低頭看自己腰間的問心刀。刀鞘己經焦黑了一半，但刀柄上那一圈圈麻繩，還和從前一樣。這是巧合，還是說，當年那個道士，也是青崖觀的人？可她沒問。有些事，在這個鎮子的雨夜裡問出來，怕是會引出更多她還沒準備好面對的答案。
老婦人又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臨走時，她壓低了聲音說：“今晚別去河邊。那東西一到後半夜，就會敲蓋。誰聽久了，魂就跟它走了。你們要真想看，明天天亮。太陽底下的東西，兇性差些。”
她說完，拄著那根焦黑的柺杖，慢慢走進雨霧深處。林清音看著她的背影，首到那一點佝僂的輪廓被黑暗吞掉。她忽然覺得這老人不像個凡人。可剛才她身上沒有一絲異常的氣息，百草通微也聽不見半點靈炁波動。也許就只是個活得太久、見得太多的普通人。
雨徹底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一半，照得街面上的積水泛著銀光。林清音沒有睡覺。她抱刀坐在廟門檻上，望著河邊方向。那裡紅光時明時暗，像一口呼吸極淺的爐子在慢慢吐著炭氣。
後半夜，她果然聽見了那個聲音。
篤。篤。篤。
極輕極輕，像有人從很深的河底，用指節一下一下地敲。不，不是從河裡。是從棺材裡。那聲音穿過空氣，穿過泥地，穿過她的皮肉，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心口。她的心跳很快就和那聲音對上了。不是很快，很慢，很沉。她立刻運起金丹，靈臺一清。再看白骨精，她的臉色己經發白，嘴唇微微張著，像在做夢。林清音按住她的手腕，把一道靈力輕輕送進去。白骨精身子一顫，醒過神來。
“這就是……奴家夢見過的。”白骨精低聲道，額角沁出細汗，“很冷。只有冷。還有很長的臺階。有人在下面等。”
林清音握了握她的手，沒說話。她看向河邊。月亮正高，雨後的空氣清透。她看見那口玉棺在月光下，表面像燒紅了的冰。它動了。不是被水衝動的。是自己在動。它一點一點從石灘上往岸上挪。很慢，慢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它確實在往岸上爬。
林清音站起來。問心刀出鞘，刀身在月下泛著淡青色的光。那刀光一現，玉棺停了一下。就在那一瞬，林清音看見了極清晰的一幕：棺材的側面，被月光照得透亮，裡面像有一個人形。很小，蜷著，雙手抱住膝蓋，像嬰兒在母腹中的姿勢。
她還沒想明白那是什麼，玉棺上突然騰起一層極淡的紅光。那光貼著地面朝西面八方盪開，像一圈極細的漣漪。紅光掠過之處，連石板縫裡的積水都像被煮開了，翻起極小的白泡。林清音後撤一步，刀橫在身前。紅光撞上她的刀鋒，發出一聲極輕極尖的“叮”，像針尖點在銅鏡上。
然後，一切又靜了。玉棺退回水裡半尺，像被什麼按住了。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林清音喘著氣，握著刀，指節發白。白骨精從身後拉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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