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醒來時，天己經大亮。
她躺在一張極硬的石床上，身上蓋著件粗糙的獸皮。帳子裡很暗，幾縷光從門簾的破洞漏進來，照出空氣中無數浮動的細小灰塵。她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像被人灌了一整壺烈酒。手臂很重，尤其是右臂。她偏頭去看，那隻手從虎口到腕子紅了一片，皮膚沒破，顏色卻深得像是從肉裡滲出來的。她用左手指尖碰了一下，很燙。
昨晚的事慢慢回到她腦子裡。火蝠，裂口，那根金紅色的脈，還有那聲從地底極深處傳來的孩子哭。她低頭看掌心，青色紋路旁邊，那條紅絲依然在。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掌紋裡，像一首在那。她把手蜷起來，又鬆開。不是夢。
“你醒了。”
白骨精從帳外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那湯顏色極深，散發著一股又苦又辛的氣味，像用烤焦的樹根熬的。林清音撐著手臂坐起來，接過來喝了一口，差點吐出來。但她還是嚥了下去。這地方能喝到口熱的己經不錯了。
“昨天后來怎麼樣。”她問。
“火口封了大半。火蝠全沒了。寨子裡的人忙了一夜，把裂開的地面用鐵水灌了一遍。現在外頭很靜。”白骨精說，“你那把刀，將軍差人從裂口裡取了出來。刀沒事，就是鞘給燒焦了一層。”
林清音點點頭。問心刀從她穿越到現在，陪她打過的每一場，都沒讓刀身傷著。倒是刀鞘換過幾回，這次又該換新的。她環顧西周，帳子裡只她一人。外面很靜，偶有兵卒走過的腳步聲，沉重而規律。
“赤牛將軍呢。”
“在帳外等了一個時辰了。說等你醒了自己過去。”白骨精頓了頓，補了一句，“他看上去不太像有事，倒像有心事。”
林清音下了石床，活動了幾下腿腳。身體還有些虛，但靈力的運轉比昨夜順暢了不少。她打了個內視，金丹還在，只是靈力明顯虧空。她穿好道袍，把刀接過來。刀鞘果然焦了大半，皮質都脆了，刀柄上的麻繩又鬆了一截。她沒急著修，把刀往腰間一別，走出了帳子。
帳外的天是灰的。像有人把昨晚滿天的火光都用水沖淡了，只留下這層灰。空氣裡還有焦糊味，風也是熱的。寨子地面上新覆了一層鐵水，黑亮黑亮的，踩上去還有些發燙。遠處幾個牛角兵在修補寨牆，動作麻木而熟練，像這種事幹過很多次了。林清音一眼就看見了赤牛。他坐在一塊大石上，黑刀橫在膝上。那刀己經裂了，裂口周圍凝著一層暗紅色的鏽，像一道舊傷。
她走過去。赤牛沒回頭，只拿眼角掃了她一眼，說：“坐。”
她在旁邊的石頭坐下。兩人都看著遠處。南邊那幾道新合上的裂縫像幾條趴伏的長蟲，風一吹，從縫裡帶出來幾絲白煙。誰都沒說話。就這麼幹坐了一陣，赤牛開口了。
“昨晚我跟你說了，火雲山底下還有東西。”
“嗯。”
“不是火精。是火精一首守著的東西。我守了這山八百年，一首以為自己在守火精。後來火精越來越躁，我才知道，它也是被壓著的。壓它的，是山底下的一口舊火窯。那窯是上古留下來的，裡面封著一塊骨。”赤牛說，“一塊沒燒完的骨。”
林清音的眉心跳了一下。她想起金兜山，石心，靈猿的殘跡。又想起玄素的話，她說“我救的是靈猿，不是你”，又說“他來了”。每一座山、每一座山底，都像埋著某個舊日留下的東西。這西遊世界的地脈下面，不知散落著多少這樣的殘渣。
“什麼骨。”她問。
“不知道。只曉得這山的地火，是從那塊骨頭裡燒出來的。火精就是那骨頭上剩下的最後一口氣。地根一醒，骨頭也知道外面變了天。”赤牛轉過頭看她，牛眼裡映著天光，像兩汪滾燙的熔岩，“我要不是這山的山神，早就撒手走了。可這破山不能沒人守。我請你來，其實還有一件事。”
“你說。”
“南邊有座鎮子，叫青巖鎮。鎮下有條河，叫火尾河。河水是溫的，往年從不結冰。前些日子，河水忽然冒煙，煙極臭，沾著就爛皮。我派了幾個小妖去查，全沒了音信。昨晚你引火精回地根之後，那條河忽然安靜了。可今早探子來報，說河底浮上來一口棺材。玉的，通體火紅，被一層水草裹著。”赤牛把刀往地上一頓，石面裂了條縫，“那棺材現在被鎮上的人撈在岸邊，沒人敢開。”
林清音聽著，手指不自覺地磨著刀柄。玉棺。火尾河。河水冒煙。這些詞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最後和系統半夜跳出來的那個提示連在了一起：下次量劫節點，火雲山。火雲山不是一座山，它可能指的是以這座山為中心的一整片地界。那口玉棺，大概就是節點真正的核心。
“你想讓我去看那口棺材。”她說。
“我想你去看，但別碰。”赤牛說，“那東西八成是山底那骨頭的伴生之物。棺材浮上來，說明下頭己經動了。我先壓著山，你替我走一趟青巖鎮。我這副樣子，一離開山根，神力就要散。你是地根的人，又有火精的路在手上。你去，比我有用。”
林清音沉吟了一下。她本來的任務只是火雲山。可昨晚那聲孩子哭還響在耳朵裡，像小獸一樣撓她。她想知道那團火精到底在守護什麼，或者說，在陪葬什麼。她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給我半天。我休整一下，午後動身。”
赤牛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隻極小的皮囊，遞給她：“裡面有三顆火丹。真到了地底下喘不上氣，含一顆。能抵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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