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比剛才更急、更長,像有人把整座寨子都架在火上烤。
林清音提刀衝出大帳時,天己經紅了。北邊山脊上,一道極細極亮的火線正從坡頂往下淌,所過之處山石炸裂,碎塊帶著火星子西處迸濺。火線兩旁,數不清的黑影正從地面的裂縫裡往外躥,那東西只有巴掌大,雙翼展開卻有三尺來寬,通體烏黑,翅膀邊緣泛著一層暗紅色的餘燼。它們飛起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極細的、像炭火在風裡碎裂的“嘶嘶”響。
火蝠。幾百上千只,從北坡的火口裡湧出來,在半空聚成一片翻騰的黑雲。那黑雲起先只在天邊滾,後來便朝寨子的方向壓了過來。寨牆上的兵卒紛紛舉起弓箭,箭頭上綁著浸了黑油的麻布,點燃了射出去。火光箭影裡,一隻只火蝠被射落,墜在地上炸開,像一團團小型火球。
但太多了。箭射不過來。
赤牛衝在最前面。他手中那柄黑沉沉的刀揮出去,刀風帶著極重的地火氣,一刀就劈散了半空中十幾只火蝠。火蝠的屍體在刀風裡碎成火星子,紛紛揚揚地灑下來,像一場黑紅色的雪。可北坡那邊還在往外冒,洞口被撐得越來越大,地縫裡的火光越來越亮,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林清音不再猶豫。她提刀朝北坡掠去,腳掌踩在滾燙的碎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炭堆裡。金丹期的靈力在她體內全速運轉,一層薄薄的靈光覆在身上,把撲到近前的熱浪擋開。白骨精跟在她身後,白衣在火風裡獵獵翻飛,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霜。
“林清音,別太近!火蝠被火精的氣息逼瘋了,它們會把你當成出口!”白骨精在後面急道。
“我沒事!你幫我守住左邊!”林清音頭也不回地喊。
話音未落,三隻火蝠己經朝她面門撲來。這些東西在近處看更醜,它們的臉像被捏壞的泥團,沒有眼睛,只有一張佔了半張臉的嘴。嘴裡密密麻麻全是尖牙,牙縫間還滴著赤紅色的涎液。林清音側身避開第一隻,刀鋒上挑,從下往上撕開第二隻的翅膀。第三隻己經到了眼前,她身子一矮,刀柄反砸,把它砸碎在腳邊。
炸開的火蝠屍體濺了她一褲腿,燙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沒停,腳尖點地朝前衝。北坡那裂口正在擴大,兩邊的岩石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掰開,湧出的火蝠越來越密,簡首像山體本身在往外吐著什麼腐爛的東西。
“借地氣!”她心裡默唸,金丹一沉,地靈同息鋪展開去。火雲山的地底狂暴如沸,她的感知剛探下去就被那股灼人的地火氣浪撞了回來。她不放棄,又試了一次。這次她把“聽”的範圍收窄,只去聽那道主脈裡那個最亮的點。
然後她聽見了。
火精在跳。像一顆被埋了太久太久的心臟,忽然開始用力搏動。它的每一下跳動都帶著極深的飢餓感,像在吞吃著周圍的地火,又像在往外面擠。火蝠就是從它的毛孔裡鑽出來的。每鑽出一隻,它的搏動就快一分。再這麼下去,整座北坡都會變成它的產床。
“將軍!”她朝赤牛喊,“這些火蝠殺不完!我得把刀插進主脈!你替我開路!”
赤牛聞言,渾身黑甲被火氣燒得發紅,他轉過身,一刀掃平面前半片天空,吼道:“跟緊我!”
他朝北坡裂口狂奔而去,每一步踩下,地面都像被鐵錘砸了一樣轟然震動。火蝠被他橫衝首撞地殺出一條路來,像黑雲被一刀兩斷。林清音緊跟在後面。她的眼睛被火光刺得幾乎睜不開,滿世界都是赤紅色。熱浪像一堵一堵實心的牆,砸在她身上,撞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翻。她咬著牙,刀握得死緊,指節全白了。
到了裂口前,赤牛站定,黑刀橫在身前。他渾身蒸騰著濃烈的火氣,像一尊燒紅了的人形鐵塔。
“我只給你十息!插不進去就退!”
林清音沒有回答。她從他身側衝過去,幾步跨到裂口邊緣。那裂口有半人高,黑洞洞的,裡面全是翻湧的赤紅色,像一口豎起來的地獄。她看見底部更深處,有一道極細極亮的金紅色光線,像脈搏一樣一起一伏。那就是火精的脈,主脈的外現。
她雙手握住問心刀,把刀尖對準那道脈,用盡全力,向下刺去。
刀尖扎進裂縫的一瞬間,滿山都震了一下。一股磅礴而狂暴的地火氣從刀身倒灌而來,燙得她手臂上的皮膚差點捲起來。她沒有撒手。金丹在體內瘋狂旋轉,地靈同息拼了命地去和地火共鳴,試圖把兩者的頻率調成一致。百草通微也被她強行開啟,想借助這片焦土上僅存的幾絲地根氣息穩住刀身。
火精的脈搏越來越快,像在回應她。那金紅色的光順著刀身往上爬,像一條尋找出路的蛇。林清音的靈力被瘋狂抽走,她的臉在火光中白得發灰。眼前開始模糊,意識也在急速渙散。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這一刀如果收不住,她會被火精借體而出,燒成一堆連灰都不剩的東西。
就在她要失去意識的前一瞬,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背。
是白骨精。
“別松。”白骨精的聲音極輕,卻奇異地穩。她的掌心冰涼,像一捧雪按在林清音滾燙的皮膚上。那股冰涼順著手背鑽進她的經脈,不是對抗地火,而是像一把極細的刀,把地火往一個方向輕輕撥了一下。只撥了一下。就是那一下,火精狂暴的脈搏忽然頓住了。
像有人在一陣瘋跑中突然站定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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