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火雲山的路，越走越熱。
林清音和白骨精並肩走了兩天。頭一天還能看見成片的林子，第二天林子裡就沒了鳥，再往後，路兩旁的樹越來越矮，葉子越來越小，顏色也從油綠變成了灰撲撲的暗青。到了第三天，乾脆連草都不怎麼長了，地上裂開一道道指頭粗的口子，像整片大地在往外吐著熱氣。
“還有多遠？”林清音問。
“照這個腳程，明天黃昏能到赤炎嶺。”白骨精說。她的聲音很輕，但吐字清晰。說來也怪，越靠近火雲山，她的氣色反而越好。那張素白的臉依舊不見血色，但眼睛亮了幾分。林清音猜這是因為白骨精屬陰，而陰盛之處最忌燥熱，可白骨精的體質卻似乎極能適應地火烘烤。這讓她多少放心了些。
傍晚歇腳時，林清音在一塊燒得發脆的石頭旁坐下，把水葫蘆開啟喝了一小口。水還是涼的，但己經不像前些日子那麼甘甜了。她用百草通微去聽，地上幾乎聽不到草木的低語，只有一種極低極沉的悶響，從地底極深處傳上來，像有無數面鼓被悶在土裡敲。她知道那是地火在翻湧。走到這裡，青崖觀那片山明水秀的世界就己經遠得像是上輩子了。
“你是怎麼從黑風山過來的？”林清音主動開口。這一路，白骨精很少說話，她問一句，她就答一句。不問，她便安安靜靜地走。
“黑風大聖差人送了奴家一道符，用遁地術送到火雲山附近。不能靠太近，火氣會灼了陰身。”白骨精說。
“黑風為什麼幫你。”
“不知道。”白骨精停了停，又說，“也許是可憐奴家。也許是他還想還青崖觀的人情。黑風這人不愛說為什麼。他做什麼都像在還債，又像在釣魚。”
“你恨他嗎。”
“不恨。”白骨精搖頭，目光望著遠處那道暗紅色的山脊。那是火雲山，己經依稀可見了，“他把奴家逼到絕路，但也正是這樣，奴家才沒成了別人的棋子。他呀……比那些一口一個慈悲的仙官要像樣得多。”
林清音沒接話。她在想黑風。那個黑袍男人坐在滿牆鏡子前，像一座孤島。他想把青崖觀的地脈劃乾淨，又被她一通亂刀攪了局。最後他放過了她，也放過了白骨精。這到底是他口中的“還債”，還是另有打算，現在看不出來。
“你怕火嗎。”林清音忽然問。
“奴家生前是凡人，自然怕火。”白骨精低低道，“變成這副樣子之後，對火倒還好。火不燒無肉可燒的人。”
她說得太平靜了，林清音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她看著白骨精，想從對方眼底裡找出點什麼。可那眼睛很淺很清，不藏東西。她只好收回目光，看著腳邊那團小小的營火。
“快睡吧，明天趕早。”林清音說，“火雲山這趟，我有預感不會太輕鬆。”
白骨精點了點頭。兩個人在路邊背靠背坐下。夜色很重，星星稀少，只有西邊的天際偶爾泛過一片極淡極淡的暗紅，像誰在天邊偷偷點了一把火。
林清音沒睡實。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醒一下，手不自覺地往刀柄上搭。到了後半夜，她又一次睜開眼時，周圍忽然變亮了一些。她以為是天快亮了，抬頭一看，不是。那紅彤彤的顏色是從西邊的地縫裡漫出來的。她趕緊站起來，白骨精也跟著醒了，兩人一起朝西邊望去。地平線在發紅，像一塊薄薄的鐵被火從下面慢慢烤透。空氣裡開始飄起一絲淡淡的硫磺味。
“是地火在滲。”白骨精低聲說，“走了一天，終於看見明火了。”
“這算好的還是壞的。”
“不算好。地火滲出地表，說明山腹裡的壓力己經快壓不住了。我們得在明天中午之前趕到赤炎嶺。再晚，怕是進山的路會被火舌封住。”
林清音不再廢話，收拾東西就走。越往西走，天越亮得不對勁。那紅色不是日出，是從地底漫上來的光。地面越來越燙，腳踩上去隔著草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她的靈力自動運轉，金丹在體內微微加速，一股溫潤的靈力覆在體表，替她擋著外面的灼氣。白骨精走得輕輕飄飄的，幾乎腳不沾地，紅色光線落在她白衣上，像給舊衣裳鑲了層金邊。
快到中午時，她們翻過了最後一道低嶺。火雲山忽然完整地出現在眼前。和夢裡一模一樣。山體赤紅，像被從地底澆了鐵水。山頂光禿，正中有一個極大的火山口，正緩緩往外冒煙，那煙黑裡夾紅，極濃極稠，升到半空才被風吹散。山腰以下，能看到零星的幾處火焰。有的不大，像幾叢野火；有的則沿著乾涸的溪溝向下緩緩流動，像一條條赤金色的蛇。那都是地火。
林清音站住看了一會兒。她的手心不知不覺攥出了汗。不是怕，是興奮和恐懼攪在一起的那種感覺。她能聽到地底那顆龐大火脈的搏動，隔著厚厚的岩層，和她的心跳一撞一撞。那不是青崖觀靈脈那種溫和長遠的節奏，這是野的，烈的，帶著要焚盡一切的衝動。地火不認識她。它只想出來。
“去赤炎嶺。”她說。
嶺在火雲山北麓，遠遠就能看見嶺上豎著一杆黑旗。旗子極大，黑底紅紋，繡著一隻雙角朝天、西蹄踏焰的赤牛。嶺下有一片用黑石壘成的營寨，寨牆極高，牆上影影綽綽站著幾個執戈的人影。寨門大開著，門裡黑沉沉的，像一張等他們走進去的嘴。
等她們走到近前，寨門上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那聲音極低，像從牛角里硬擠出來的。號角響過三聲，門裡走出一隊人來。最前頭的，正是前天夜裡騎黑馬到青崖觀送信的那個紅衣女子。她還是那身暗紅軟甲，臉上的疤被營火一照，像一條極細的紅線。她走到林清音面前，抱拳道：“將軍等候多時。”
“將軍在山上？”林清音仰頭望了望火雲山。山上正有一道極亮的火光從火山口裡躥出來，又落回去，像一條往上撲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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