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趴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林清音沒有扶她。
她站在三步開外，問心刀握在右手，刀尖斜斜指著地面。這個距離剛好——如果對方突然發難，她有時間反應；如果對方真的只是個受驚的村女，她也不至於把人嚇死。
“你說山洞裡有妖怪，”林清音說，“什麼妖怪？”
“我……我沒看清，”姑娘抬起頭，臉上又是淚又是泥，“它變成我爹的樣子，把我騙進洞裡……我弟弟還在裡面——”
“你是哪個村的？”
“白鹿村，我家住在村子最西邊，我爹叫張有福，是村裡的獵戶——”
“張獵戶家的女兒？”林清音打斷她。
“對，對，你認識我爹？”
“不認識。但我知道白鹿村失蹤了三個人——一個採藥的後生，一個放羊的女孩，還有一個是老張家的媳婦。沒有姓張的獵戶家孩子。”
那姑娘愣了一下，哭音效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地懸著。
“我叫翠兒，是前村的，不是白鹿村本村的——”
“你剛才說你家在白鹿村最西邊。”
那姑娘張了張嘴。就在她張嘴的那一瞬，林清音看到了一個細節——她的嘴唇內側是灰白色的，沒有一絲血色。不是貧血那種蒼白，是那種肉己經死了很久的灰白。
林清音沒有猶豫。在老猴子那個殘局裡練了幾千次的“撥雲式”在這一刻活了過來——她手腕一翻，刀尖向上斜挑。這一刀不是砍，是撥。刀背拍在那姑娘的肩頭，力道不重，剛好把人打得往旁邊趔趄了兩步。那姑娘摔在地上，打了個滾，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全變了。
不是變得兇狠。是變得空白。像是一張人皮面具被撕掉了，下面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她歪著頭看林清音，像是在打量一件沒見過的物件。
“你是怎麼知道的？”
聲音也變了。剛才還帶著哭腔的少女嗓音，現在變成了一種空洞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像風從石縫裡灌進來發出的嗚嗚聲。
“我瞎猜的。”林清音把刀重新握緊，“結果你演砸了。”
那東西慢慢站起來，動作不像人的關節在彎，更像是一件衣服被人從地上拎起來。它的身體輪廓開始變得模糊，像是在水裡洇開的墨，邊緣一層一層地往外滲。空氣裡多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是深秋時節落了一地的銀杏果被踩碎之後散發的那種甜膩的腐味。
“你不該來。”它說。
“我也不想來。”林清音盯著它的變化，“但我缺一味藥，聽說你們洞口就有。你能不能往旁邊讓讓，我採完藥就走，保證不多管閒事。”
那東西歪著頭，似乎在判斷她這話是認真的還是在拖延時間。
“你很有意思。”它終於說，“別人見了奴家，要麼嚇得跑，要麼喊著要替天行道。你是第一個跟奴家討價還價的。”
“跑不過你，也替不了天。我連自己都救不活。”林清音說，“說吧，什麼條件。”
“沒有條件。”那東西的身影越來越淡，“你身上有他的氣息，奴家不想傷你。藥你可以採，採完馬上走。這是奴家最後一次——”
話說到一半，它忽然停了。
不是話停了，是整個身體都靜止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然後它的頭猛地轉向山頂的方向，那張模糊的面孔上浮現出一個很古怪的表情——不像恐懼，更像是悲哀。像是聽到了什麼只有它自己能聽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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