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從石頭後面走出來的時候，腦子裡其實一片空白。
不是害怕。她這個人有個毛病——越是該害怕的時候，腦子反而越空。所有那些應該冒出來的念頭，比如“我打不過”、“我會死”、“師父還在等我回去”，全都被什麼東西壓在了意識的最底層，浮不上來。她只能想著眼前的一件事：走過去，把刀拔出來，然後再說。
她走出來的時候，猴子第一個看見了她。
“小道姑，你——”猴子的表情像是看到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往懸崖邊上爬，又想罵又來不及罵，只能伸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身後，“你出來幹嘛？回去！”
林清音沒理他。她從猴子身邊走過去，走到白骨精被黑絲捆住的地方，然後做了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她拔出刀，用刀尖碰了碰其中一縷黑絲。動作很輕，像是在戳一塊不知道燙不燙的烙鐵。
“撥雲式”的起手。手腕微沉，刀尖斜挑。刀刃碰到黑絲的瞬間，一股極強的反震力順著刀身傳上來，震得她虎口發麻，差點握不住刀柄。她咬著牙，把刀尖偏轉了一個角度——很小，只有半分，但那個角度剛好順著黑絲纏繞的方向，不是硬砍，是“撥”。就像老猴子撥棋子那樣，用最輕的力道撥動最重的東西。
一聲極細微的聲響，像琴絃崩斷。一根黑絲從白骨精身上脫落下來，在空中扭了一下，消散了。只剩一根。還有幾十根纏在白骨精身上。
但就這麼一下，己經夠了。密林深處，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調微微上揚，像是終於提起了幾分興致。
“有意思。化神都未到的小道士，居然撥得動本座的鎖魂絲。”
話音未落，林清音感覺一股巨力從密林中湧出來，不是衝她的人，是衝她手裡的刀。那股力道精準地撞在刀身上，力道之巧讓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刀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十步開外的草叢裡。她整個人也被帶得往旁邊踉蹌了好幾步，肩膀撞在一棵樹上，痛得她倒吸一口氣。
猴子動了。他本來是站在玄奘身前護著，看到林清音被擊飛，身影一閃就到了她面前，鐵棒橫在身前。
“別碰她。”猴子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帶著痞氣的調調，而是低沉下來，像石頭滾過河床，“不管你是誰，今天這裡的人你一個都別想動。”
密林裡傳來笑聲。那笑聲不大，但傳得很遠，像是每一片樹葉都在跟著共振。然後笑聲停了，那個人用那種從容到讓人牙根發酸的語調說：“大聖好大的威風。可惜你現在戴了金箍，連當年十分之一的本事都使不出來。本座要動誰，你攔不住。”
猴子的尾巴僵了一下。林清音站在他身後，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看見猴子握著鐵棒的手指節發白——是被自己攥的。
“你到底是誰。”猴子說。
密林裡沉默了一陣。然後樹枝分開，一個人從黑暗裡走了出來。那是個中年男人模樣的身影，身形很高，比沙僧還高出半個頭，穿一身黑袍，料子很沉，走動的時候衣襬紋絲不動。他的臉很白淨，看不出年紀，嘴角掛著一點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純黑色的，眼白和瞳仁分不清楚，像是兩顆黑曜石嵌在眼眶裡。
他手裡託著一個小東西，黑霧繚繞，看不清楚是什麼。
林清音盯著那個東西，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排斥感。不是恐懼，是排斥。像是身體裡的某個部分——也許是那個系統——在用盡力氣往後退，恨不得離那東西越遠越好。
“鎖魂絲被破了一根，本座本來挺不高興。”黑袍人看著林清音，嘴角弧度變大了一點，“不過看了你的刀法，本座忽然不生氣了。那招‘撥雲式’，青崖觀的人教的？不對，青崖觀那個老東西自己都不會這招。是他化自在天模擬戰法，對不對？”
林清音瞳孔微縮。他知道系統的存在。不對，他未必知道系統，但他在一瞬間就辨認出了戰法的來源——光憑她一個起手式。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最大的底牌在對方的認知體系裡只是普通的常識，就像高中生看小學生表演剛學會的乘法口訣。
“小姑娘，”黑袍人微微彎腰，用一種狼外婆哄小紅帽的語氣說，“你師父那個老東西，連靈根都要你自己出來找藥修復。你何必替他賣命？不如跟著本座，本座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修復靈根、突破化神，甚至渡劫登仙。本座說話算話。”
“條件是什麼。”林清音說。她聲音很平，甚至比剛才還平。
黑袍人笑了，這次是真笑，笑得很開心，像是一個獵人在陷阱裡看到了獵物掙扎之後終於認命的姿態。“聰明。本座最喜歡聰明的年輕人。”他把手裡那團黑霧舉高了一點，“條件很簡單——把這個東西，放進青崖觀的三清像裡。其他的不用你管。”
林清音看了一眼那團黑霧，又看了一眼黑袍人，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刀還在十步開外的草叢裡，夠不著。
“聽起來很划算，”她說，“但我有個問題。”
“問。”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為了幾條命去換更多人的命？”
話音落下，她忽然往右邊踏了一步。這一步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一個很簡單的位移，但從黑袍人的視角看，她這一步剛好踩在了他氣機鎖定的死角上——他的氣機一首鎖定著她的站位，準備隨時拿她當人質。但她這一步不偏不倚，剛好走出了氣機鎖定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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