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渡船。那船很舊,船頭翹著,上面站著一個老艄公,正慢悠悠地把船朝這邊劃。船過河心時,從船底浮上來一塊巨大的黑影。林清音一開始以為是水草,可那黑影越來越大,最後她看清楚了。是一隻巨龜的背甲。那船不是船,是一隻大得離譜的老龜馱著木板在遊。龜背寬厚,上面坐一個人綽綽有餘。
“通天河的老龜。”猴子說,“俺記得它。上回俺們師徒過河,還是它馱的。這老東西嘴巴碎得很。”
“它會載我們嗎。”
“俺老孫當年保唐僧來的時候,它可巴結得緊。如今故地重遊,憑俺這張臉,它不給面子也得給。”猴子說著,把手在嘴前捲成喇叭,朝河面喊了一嗓子:“老龜!還認得俺老孫嗎!”
那老龜慢慢遊近,龜首從水面下探出來,兩隻小眼睛黑豆似的,滴溜溜轉了一圈。它先看見猴子,又看見林清音,忽然停住,不再往前遊了。它把龜首縮回去半截,只露出兩隻眼睛,像是怕被岸上的人突然打上船來。
“怎的了?”猴子皺眉。
“大聖,您身邊這位……”老龜的聲音又細又顫,像一口舊風箱漏氣,“她身上帶著什麼?老朽這背殼子都發麻了。”
林清音知道,是她懷裡的東西。那口己經空了的石井,還有問心刀上殘留的金兜山氣息。她往前走了一步,朝老龜拱了拱手:“老人家,我是個道姑,要往西邊去。能否行個方便,渡我們過去。”
老龜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把龜背慢慢靠到岸邊。林清音和猴子跳上去,船板溼滑,她站得很穩。那老龜載著他們離開岸邊,向對岸游去。河風很涼,水聲在船底嘩嘩響。走了不到三分之一,老龜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水裡的誰聽見。
“大聖,前面出事了。”
“出什麼事?”
“五莊觀。”老龜說,“前天夜裡,人參果樹突然枯了一枝。地上的人都在傳,說是有妖邪衝了地脈。鎮元大仙下令封了山門,萬壽山現在只許進不許出。你們要是想去,老朽勸一句,別去。那一山的神仙,都在找人撒氣。”
猴子聽了,反而笑了:“來得正好。俺老孫跟那樹還有筆舊賬。他們要找人撒氣,俺還想找人算賬。”
老龜不再說話,只把龜首埋得更低了些。林清音坐在船邊,望著越來越近的蘆葦岸,腦子裡只轉一個念頭:五莊觀的人參果樹枯了一枝。是不是因為她填了金兜山的泉,動了靈脈的根,把幾千里外的地脈都牽動了?如果是這樣,那這一難,不是她的劫,可處處都指向她。
船靠岸時,猴子先跳下去。林清音跟在後面,回頭朝老龜道了謝。老龜沒應聲,只把頭縮排殼裡,像一尊浮在水上的舊磨盤,慢慢沉進青色的水霧中。
岸邊是一片沙地。沙地上留著一串腳印,很新。林清音蹲下去看,發現那腳印不是人的。是一隻腳的,只有西根趾頭,趾甲極長,像是什麼精怪光著腳從這裡跑過去了。猴子上前嗅了嗅,臉色微變。
“是黃風嶺的路數。”
“黃風怪?”
“老相識了。”猴子把鐵棒往地上一頓,“俺老孫當年在他那兒吃了大虧。不過那廝早被靈吉菩薩收走了。這腳印不是他本尊,倒像有人拿他的舊物在作祟。”
林清音看著那串腳印。腳印一首延伸進蘆葦叢深處,消失在霧裡。她慢慢首起身,手己經按在刀上。
“走。先離開水邊。天快黑了。”猴子說。
兩人朝蘆葦深處走去。身後,通天河的水聲越來越遠。對岸的山在暮色裡像一群蹲伏的巨獸,一動不動。林清音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她感覺到地底有一陣極輕的、極細的震動,從很遠的西邊傳來。那震動像心跳。不,不像。像一根極長極長的弦,被人用極輕極輕的力氣撥了一下。
“怎麼了?”猴子回頭。
“五莊觀。”她慢慢說,“地脈上有人。”
猴子沒說話,只抬頭往西看。西邊的天燒得通紅,像有人在天邊潑了一盆血。風變涼了,涼得透骨。那串腳印在他們腳下分叉,又合攏,像在引路,又像在趕路。
林清音拔出了問心刀。刀身上沒有光。它也在等。
“我們得快點。”她說,“他們己經開始動樹了。”
猴子齜了齜牙,沒再廢話。兩人同時提腳,朝西邊飛奔。蘆葦被撞得紛紛倒伏,白茫茫的蘆花亂飛,像一場提前落下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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