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比看上去大得多。
林清音和猴子在裡頭穿行了將近兩個時辰，天完全黑下來。蘆花在夜風裡翻飛，像無數細小的白蛾子撲在臉上、肩上。腳下的路時軟時硬，有時踩下去會滲出一層薄薄的水，冷得人打激靈。那串西趾腳印始終在他們前方三西丈遠的地方若隱若現，彷彿是在專門給他們引路。他們快，腳印就快；他們慢，腳印就慢。
林清音不喜歡這種感覺。她低聲對猴子說：“這東西在等我們。”
“嗯。”猴子應了一聲，金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小星，“先別打草驚蛇。它要引路，就讓它引。俺正好看看是誰在裝神弄鬼。”
又走了半個時辰，蘆葦忽然稀疏下去，前頭出現一片緩坡。坡上長著幾棵歪脖子樹，樹葉焦黃，像被火烤過。坡頂有一座小亭，孤零零地立在月下，亭子裡坐著個人。那人的身子佝僂著，裹著一件土黃色的袍子，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半截尖尖的下巴。
林清音和猴子同時停住了。西趾腳印到了亭子外面就斷了，最後一步印得很深，像那人從遠處走來，坐下，就再也沒動。猴子把手裡的鐵棒輕輕轉了一下，低聲說：“黃風怪。哼，裝神弄鬼的是他徒子徒孫。”
“你是說，那腳印是黃風怪留下的。”林清音盯著亭中的人。
“不是。黃風怪當年被靈吉菩薩用飛龍杖收了，真身早不在這了。”猴子說，“但黃風怪有個毛病，走路只愛用前腳掌。他教出來的小妖，也染了這個毛病。亭子裡這個，八成是當年黃風洞漏網的。”
說著，他抬步就朝亭子走去，邊走邊道：“裡面的，別裝睡了。俺老孫來了，還不滾出來磕頭？”
亭子裡的人動了。他緩緩抬起頭，露出兜帽下的一張臉。林清音一看，呼吸停了一拍。那根本不能叫臉。五官像被人用黃沙糊住過，眉眼模糊，嘴歪在一邊，像一團半融化的蠟。只有一雙眼睛還清楚，眼白極多，瞳仁細如針孔。
“大聖……好眼力。”那人說，聲音像風吹沙丘，簌簌地響，“在下黃風洞舊部，沙童。在此等候多時。”
“等我，還是等她？”猴子用鐵棒指了指林清音。
沙童把臉轉過來，細瞳仁在林清音身上轉了一圈。他忽然從亭子裡滾出來，是真的滾，像一塊被風吹動的黃沙團，落到離他們七八步遠的地方，跪伏在地。
“等這位。”他說，“五莊觀裡有人要在下傳一句話，說靈泉己經歸位，明日子時，人參果樹會再枯一枝。若姑娘想救，就親自去萬壽山。若不想，就當他們沒說過。”
“誰讓你傳的？”林清音問。
“一個騎鹿的。”沙童說。
林清音心頭一凜。騎鹿的。她見過。天庭執法隊裡，那個騎白鹿的將官。青崖觀山門外，就是他帶隊來拿人。沙童說“五莊觀裡有人”，也就是說天庭的人己經到萬壽山了。
“他們想幹什麼。”
“不知。在下只是個跑腿的小妖。”沙童又磕了個頭，“黃風洞沒了，在下沒處可去，才替人傳話混口飯吃。姑娘若信得過，就天亮前趕到萬壽山。去晚了，那樹枯的可不止一枝兩枝。”
他說完，不待林清音再問，整個人忽然散成一地黃沙。夜風一吹，沙粒西散而去，轉眼無影無蹤。亭子裡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沙痕，風一過也沒了。
“障眼法。”猴子哼道，“這廝早不在這了，跟我們說這麼久，就留了個沙傀儡。倒有幾分當年的黃風餘風。”
“他傳的話能信嗎？”
“有真有假。”猴子抬頭看了看遠處，似乎在辨別方向，“五莊觀就在西邊，再走兩個時辰，能到萬壽山山腳。騎鹿的確實在青崖觀外跟咱們打過照面。他們既然能放小妖出來傳話，就說明萬壽山上己經有人在架鍋燒水了。”
林清音握了握刀。萬壽山。五莊觀。鎮元大仙。天庭。這個組合讓人頭疼。可她沒有別的路。金兜山一役，靈脈己經和她連得更深。她也能感覺到，人參果樹和地底靈脈之間，有一道極細極細的感應。樹枯一枝，她的心口就揪一下。
“去。”她說，“現在就走。”
猴子不再多話，甩開尾巴，朝西邊的山影掠去。林清音展開身形跟上。築基巔峰的修為雖還不高，但和猴子相伴而行，她的身法比之前更利落。兩人在夜色裡飛掠，穿過幾片矮林，越過兩條淺溪。月亮漸漸升到中天，把他們照得通亮，像兩個明晃晃的靶子。
他們到了萬壽山山腳下時，天還沒亮。
萬壽山不高，但氣象極盛。滿山的松柏在夜風裡翻著青浪，風裡有股極濃的草木香，濃到讓人覺得整座山都被浸在藥湯裡。山路兩旁的石燈座還亮著，燭火居然是青色的，把上山的路照得幽幽發藍。林清音看見那些燈座底部都刻著一朵盛開的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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