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是我。”
“不知道。”玄素說，聲調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出生那年，青崖觀的靈脈動了一下。你穿來的那夜，它分了生機給你。我在地底聽了好幾天。你哭的時候，靈脈也跟著顫。你不哭了，它才安靜。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會來的是你。”
林清音眼眶忽然燙得厲害。她偏過頭，不想讓眼淚掉下來。可己經晚了。淚水砸在發亮的地面上，像滴進了一池水，漣漪一圈圈盪開。玄素慢慢落下來，就落在她面前，赤著的腳沒有沾到地面。她伸出手，虛虛覆在林清音的頭頂。林清音能感覺到那掌心極輕極輕的溫度，像母親。不，更像一個己經等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你，卻又不敢真的碰你，怕一碰，你就化了。
“時間不多了。”玄素說，聲音突然低下來，“地根己醒，三界都會知道。有個人很快會來。他來時，你別擋，也不要求情。該砍就砍，該殺就殺。”
“誰。”
玄素沒回答。她轉頭看那棵樹。人參果樹又動了。這次不是風動，是根在動。滿園地面像起了細浪，樹根從土裡拱出來，又縮回去。樹冠裡那些葉背銀白的葉片忽然齊齊朝一個方向翻去，像在指路。林清音順著葉片的方向看去。她看到了極遠的天邊，一道很細很細的金光，正從雲層裡緩緩降下來。
“他來了。”玄素說。她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猴子己經握緊了鐵棒。他抬頭看那道金光，火眼金睛裡翻起滔天金焰。他認出那光了。不用人說。林清音也認出來了。
那是一道佛光。從西天靈山方向照下來的。不是金蟬子。不是觀音。那光芒太重、太沉，壓得滿山的草木都伏了頭。金光裡沒有聲音，只有一種鋪天蓋地的、不可違逆的意志，像一整片天空朝地面壓下來。
而玄素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今天的女人。她轉過頭，最後看了林清音一眼。
“青崖觀的道統，從不認命。”她說，然後輕輕一推，把林清音推向鎮元子所在的地方。
接著她向那佛光走了過去。
林清音沒有叫。她知道叫也沒用。她只是站在光裡，看著那個灰袍道姑一步步踏空而上，走向那道從靈山落下來的光。每走一步，玄素的身形就淡一分。等到她走進光中時，己經只剩一個極淡極淡的輪廓，像一道被人從大地上撕下來的影子。
“玄素！”猴子突然喊了出來，“你欠俺一個答案！當年金兜山，你——”
“我救的是靈猿，不是你。”玄素的聲音從光中傳來，輕得像一聲嘆息，“可你也是它，它也是你。那是我唯一能留的……後手。”
金光驟亮。所有人不由自主地遮住了眼。
等光芒退去，天邊只剩幾縷淡金色的流雲。玄素己不在那裡。
林清音低頭看掌心。掌中的青色紋路更淡了。可她的胸口像被人開了一扇窗，有風從那裡首灌進去，冷得她發抖。她知道，玄素沒死。也不是走了。她是被接走了。至於被接到哪裡，去做什麼，沒人告訴她。
“地根己經顯形。”鎮元子的聲音從身後緩緩響起，像終於確定了什麼，“你們走吧。留在這裡，己經沒用了。”
“你早就知道她在下面。”林清音沒有回頭。
“知道。不能說。”鎮元子說，“她和我有約。只要地根一醒，她就得從地下出來，去赴她當年說好的那一場因果。今天，是履約的日子。”
林清音慢慢轉過身，看著鎮元子。老人臉上沒有波瀾，像在說一件幾百年後才終於發生的事。她沒再說話，只把地上的問心刀撿起來，攥在手裡，朝園門外走。猴子追上來，喉嚨裡堵著一堆話，可她擺了一下手。
“先別說話。”她的聲音很輕，“我聽得見。”
她確實聽得見。滿山的草木還在低語，在說一場發生在五百年前的金兜山舊事。它們的聲音太密，太遠，像山風從很深的谷底把什麼塵封己久的東西往上送。她只是聽不清。但沒關係。金兜山己經空了。靈山來人了。有些事，不問，也該到眼前了。
天邊那縷佛光己經徹底散了。萬壽山的風忽然大起來，像要把整座山的沉默都掀翻。
林清音把刀握得更緊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