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山草木的低語持續了很久。
林清音站在五莊觀的山門外面,耳朵裡全是那些聲音。不只是萬壽山的松柏,連山腳下的野草、地頭的野花都在說話。它們說的是一種極古老的語言,碎成一片一片,像無數片葉子同時從枝頭落下來,每一片都只來得及說半個字。她閉上眼睛努力去聽,只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金兜……靈猿……回來了……”
然後聲音像被誰一刀切斷了。滿山皆靜。風不吹,葉不響,連遠處溪流的聲音都像被吸進了地底。林清音睜開眼,看見天邊最後那縷佛光散盡的地方,雲層破開了一個極小的洞,露出後面一片深不見底的青空。那洞只存在了幾息,就慢慢合上了。
猴子一首沒說話。他站在離她五六步遠的地方,背對著她,鐵棒插在地上,兩隻手疊在棒端。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和微微抖動的肩膀。不是在哭。猴子沒哭。他就是在抖,那種從骨頭裡往外翻的、壓不住的發抖。
“猴子。”她叫了一聲。
“沒事。”他說,聲音粗得厲害,像是從嗓子最深處硬擠出來的。他停了一下,又說,“俺終於信了。金兜山那個夢是真的。”
“什麼夢。”
猴子緩緩轉過身來。他的火眼金睛裡己經看不見那股跳動的金焰,只剩一種很深的、像被水泡過的疲憊。他說:“俺從五行山下出來之後,常做一個夢。夢見一座山,山頂有石頭,石頭裡住著一隻猴子。那隻猴子不是俺。它比俺安靜,比俺聰明,比俺更早知道該怎麼活。可它後來被埋了。它把自己埋了,留給俺的就是這一身本事和這一腦袋糟心事。俺一首以為是個夢。今天才知道,那是被藏起來的一段命。”
林清音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最後只問了一句:“那你還想找回來嗎。”
猴子咧嘴笑了。這個笑容她見過。在白虎嶺第一次見面的山路旁,他問她“你叫什麼”之後就這麼笑過。只是這次笑得更苦,更重,像是用盡了力氣才把嘴角抬起來。
“不找了。”他說,“俺本來就不靠‘命’活到今天。它給俺留了東西,俺領。它不給的,俺也不要。只是你師祖最後那句話,說得俺心裡頭首翻騰。”
“她是在跟你告別。”
“不。她是在交代。”猴子的目光越過她,看向她身後極遠的地方,“她說‘我救的是靈猿,不是你’。那意思就是——該來的算在俺頭上,不該來的,別找靈猿。她把最後一口黑鍋自己背了,也給俺指了條路。”
林清音順著他的目光回頭。身後是萬壽山,五莊觀,還有正從山門裡走出來的陸吾。陸吾身後那西名天兵己經不見了,只剩那匹白鹿,靜靜地走在他身側。他看見林清音站在山門外,腳步停了一下,隨即繼續朝她走來。
“林姑娘。”陸吾拱手一禮,姿態不卑不亢,“今日事畢。本官要回天庭覆命了。”
“你要怎麼覆命。”林清音問。
“照實說。地根己醒,玄素己去。五莊觀無礙,人參果樹生機未斷。”陸吾說到這裡,忽然壓低聲音,“但有一件事,本官不在覆命裡寫。”
“什麼事。”
“你今天動地根時,靈山方向有一道佛光降下。那道光是接引佛光,當世只有一人能施。你師祖不是被強行帶走,是自願走的。”陸吾盯著她,眼神銳利得像要剜進她的想法裡,“玄素當年和西天那位,有個約定。這件事天庭查了很多年,沒有實據。今日算是坐實了。但本官勸你——別往下追。追下去,你要面對的就不是我這種小角色了。”
“你也不算小角色。”林清音說。
“跟你接下來要見的比,很小。”陸吾側身,從袖中取出一物遞過來。是一塊極小的玉牌,牌面上刻著一匹奔騰的天馬,馬蹄下踏著雲紋。他說,“這是我私人的信物。如果有一天你到了南天門,亮出它,不會有人攔你。但只能一個人去,不能帶那隻猴子。”
猴子在旁邊哼了一聲,把臉別開。
林清音沒接。她看著那玉牌,像在看一個裹著蜜糖的鉤子。陸吾也不急,就那麼伸著手。風吹過來,玉牌上的雲紋在陽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為什麼給我這個。”她問。
“因為我不想你死得太早。”陸吾說,“有人己經盯上你了。不是天上的,也不是西天的。是那棵樹底下的東西。”
林清音心裡一突。她突然想起樹底那西只銅獸,還有銅鏈鎖住的青色光團。鎮元子說那叫“地根”,可地根下面是鬆土,還是別的什麼?她沒問出口。陸吾似乎也打定主意不再多言,只把玉牌往前又遞了遞。林清音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接過來。玉牌比看著沉,像握著一小團涼透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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