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御醫每日來請脈，臉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鬆快。到了七月中旬，他終於帶著笑意跟我說：“胎象己穩。夫人好生靜養，大約月底便能發動了。”
我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覺得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走了三個月，終於看見了彼岸的岸線。
七月二十七那日清晨，天還沒大亮。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陣熟悉的鈍痛喚醒。可這一次的痛和上回不一樣——不再是一陣一陣的抽縮，而是一種持續下沉的墜脹感，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身體深處慢慢下移，沉重而不可阻擋。
我睜著眼躺在黑暗裡，靜靜感受了一會兒那陣痛，然後輕聲叫：“阿螢。”
阿螢立刻從外間跑進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放下的扇子：“夫人？”
“去請秦御醫。”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意外，“另外，去知會陛下。要生了。”
阿螢“嗖”地一下跑出去了。屋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躺在榻上，望著頭頂的帳幔，心裡出奇地平靜。怕嗎？怕。可更多的是期待。我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那裡面正在醞釀著一場風暴，一場要把一個嶄新的生命推到這個世界上來的風暴。
我又想起母親當年生衛青的時候。我那時候還小，蹲在屋外頭聽裡面母親的悶哼聲，嚇得把手指頭都咬破了。後來衛青呱呱墜地，包在粗布裡皺巴巴的一團，我湊過去看，覺得他醜得要命。可母親把他遞到我手裡的時候，沉甸甸的一團溫熱的重量，我忽然就哭了。
現在我肚子裡揣著的，是我自己的孩子。是我和那個在雨夜裡把我抱在懷裡一邊罵一邊心疼的男人共同的孩子。
秦御醫來得很快，帶著兩個穩婆和三個助產的宮女。產房是早就備好的，在長秋宮正殿旁的暖閣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刀剪、布帛、參湯、熱水，一應俱全。我被阿螢扶著挪進產房，躺上產床，脫了褻褲，雙腿曲起，整個人暴露在穩婆和秦御醫的目光之下。羞恥感一晃而過，隨即被更加強烈的陣痛淹沒。
“夫人，腹中下墜了嗎？”穩婆姓何，是個五六十歲的老嬤嬤，手上穩得很，聲音也穩得很。
“有……有下墜感。”我攥著產床兩邊的布帶，額頭上己經沁出了汗珠。
何嬤嬤伸手探了探，點了點頭：“宮口開了三指了，還得等。夫人別急，頭一胎慢些是常事。來，跟著老婆子說的呼吸——吸、呼、吸、呼……”
我跟著她的節拍喘氣，陣痛來的時候咬緊牙關不叫，陣痛退的間隙抓緊喘口氣。汗水一層一層地出，把裡衣浸透了，換了一身又一身。阿螢守在旁邊不停地幫我擦汗喂參湯，手抖得把碗沿磕在我嘴邊，咣噹一聲響。
“別急，”我擠出一絲笑，“你比我還怕。”
“奴婢……奴婢就是怕。”阿螢紅著眼圈，又餵了我一口參湯。
陣痛越來越密集了。從最初的半個時辰一次，縮短到一刻鐘一次，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痛上一回。秦御醫在外面隔著屏風聽著穩婆報“宮口開了五指”“七指”“八指”……他的聲音從屏風後傳過來，沉穩有力：“夫人堅持住，快了。”
我咬著布帶，把臉埋在枕頭裡，渾身被汗泡透了。意識開始有些模糊，痛到極致的時候眼前發白，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砰砰、砰砰，跟另一個微微搏動的聲音和在一起。
那個聲音在我身體裡，在我心裡，在我每一條血脈裡。
然後，忽然，一陣前所未有的巨大推力從腹底湧上來，像是整個人被人從內部撕開了一道口子。我猛地仰起頭，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嘶喊終於衝破了喉嚨——
何嬤嬤的聲音也拔高了：“看見頭了！夫人再用把力！用力！——”
我拼盡全身所有的力氣，攥緊了布帶，腰腹往下沉。眼前炸開一片白茫茫的光，然後——
“哇——”
一聲清亮的啼哭響徹了產房。
那聲音又脆又亮，帶著初生嬰兒特有的、毫不遮掩的蠻橫。我整個人癱在產床上，渾身脫力，汗水和淚水糊了滿臉。可我在笑。我咧著嘴，笑得比哭還難看，耳朵裡全是那一聲一聲的啼哭，像敲在心上的小鐘。
“是個……是個男孩。”何嬤嬤的聲音帶著喜氣，把那團熱乎乎、溼漉漉的小東西包在棉布裡抱到我眼前，“夫人您看，多結實的小子，哭聲比牛犢還響呢。”
我伸出顫抖的手去接，接過那團溫熱的重量。小東西閉著眼，皮膚紅紅的，皺巴巴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哭得震天響。他那麼小，一隻手就能托住，可他的哭聲那麼大，像是要把全世界都喊過來聽他說話。
我把他貼在胸口，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他包著的棉布上。他的哭聲漸漸小了，小嘴兒翕動著，像是嗅到了母親的氣味。我把手指輕輕放在他臉頰邊上，他的小臉本能地往我指尖蹭過來，溫軟的觸感讓我整顆心都化成了一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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