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天海市北郊老陳水泵行。
鋪子原本不大，現在己經把隔壁兩間空房也盤了下來，臨時作為硯秋農機在南方的據點。
屋裡亮著兩百瓦的白熾燈泡。趙啟明坐在馬紮上，手裡端著一碗蔥花清湯麵，扒拉得震天響。
裡屋，幾個特約站的老闆正在和老陳對賬。
今天一天，除了大楊村的十臺，周邊的散戶也陸陸續續在各個鋪子交了定金。輕騎兵二版的訂單首接破了二十。
“陳哥，這生意算是爆了。”李貴一邊在算盤上撥弄，一邊壓低聲音，“但有個事，兄弟們心裡沒底。”
老陳放下茶缸：“什麼事？明說。”
“維修價。”李貴湊近了些，“今天好幾戶人家來問配件。那三段式的履帶，咱們報價五毛。是不是太低了？我看今天王大發吃癟，他那邊的霸王號配件肯定要漲上天。咱們這機器效能好，就算是履帶換成一塊錢一段，農戶也得捏著鼻子認啊。”
旁邊幾個老闆跟著附和。
“就是，現在機器搶手，咱們藉著這股風頭，把工時費和配件費提兩成。一臺車下來，能多賺幾十塊呢。”
這股賺快錢的風氣，在八十年代初的個體戶裡太常見了。餓怕了，見到肉就想連骨頭一起吞。
趙啟明在外面聽見了，停下筷子。他其實也有這個想法。輕騎兵的材質用的是紅星廠的特種齒輪，工藝成本在那擺著。賣得這麼便宜，修理鋪分走一部分，廠家利潤實在微薄。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剛想搭腔，一雙手從他身後伸過，首接掀開了門簾。
顧念念端著一個鋁製飯盒走進來。
屋裡的討論聲戛然而止。
顧念念把飯盒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剛油印好的冊子，扔在李貴面前。
《硯秋農機特約維修站物料統一定價表》。
“想漲價。”顧念念拉過一張長條凳坐下，“行。把你們的牌子摘了，自己去造旋耕機。”
李貴臉色一白，趕緊擺手：“不不不，顧廠長，我們就是這麼一合計。這不是覺得咱這機器好，賣便宜了吃虧嘛。”
顧念念拿筷子敲了一下飯盒邊緣，聲音清脆。
“吃虧？”顧念念看著他，“李貴，你以為農戶為什麼買我們的機器？是因為爛泥地跑得快？還是因為履帶不會斷？”
李貴愣住了，沒答上來。
“因為賬本明明白白。”顧念念替他回答，“機器再好，也有壞的時候。農戶不怕壞，怕的是不知道修要花多少錢。王大發今天賺十塊，明天坑一百。他把信任透支了。”
顧念念指著桌上的定價表。
“防鏽齒輪，十五塊。極簡履帶，兩毛成本，五毛包換。火花塞，兩塊。所有價格，全透明，印成大字報貼在你們鋪子門口。”
顧念念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把南方總站交給老陳，把網格交給你們。我要的不是你們今天多賺兩毛錢，我要的是三年後，天海市所有的泥腿子，只要機器有響動，第一反應就是把車開進你們的鋪子！”
她語速不快，但字字砸在要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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