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的鐵皮門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顧念唸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神色平靜。
貨車旁，風吹過大禮堂前的空地，捲起幾片落葉。黃老闆捏著那個厚實的信封，手停在半空。他撣了撣白色亞麻西裝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越過顧念念，掃了一眼這輛借來的、車漆斑駁的破卡車。
“顧廠長。”黃老闆把信封收回半寸，語氣裡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十萬外匯券，在黑市上能換多少人民幣，你應該比我清楚。你們硯秋農機在省城F區那個漏雨的破廠房，拿這筆錢可以首接推平，建三條全新的標準化流水線。這筆賬，三歲小孩都會算。”
坐在副駕駛的趙啟明呼吸粗重起來。
他剛剛撿起掉在腳墊上的水壺，手心裡全是汗。十萬外匯券，幾十萬人民幣。硯秋農機如果有了這筆錢，再也不用看那些大廠的臉色，吳守他們甚至能用上進口的高精度數控機床。
顧念念轉身，走到車頭前，看著黃老闆手裡的雪茄。“黃老闆走南洋商路，做的都是大宗貿易。一臺輕騎兵賣到天海市才幾百塊。拿十萬外匯買我的圖紙，你不虧？”
“不虧。”黃老闆從西裝內兜裡掏出一張對摺的信箋，信紙邊緣泛黃，透著溼熱地帶特有的黴味。
他把信箋夾在兩指間晃了裡晃：“南洋那邊的氣候，比天海市爛一百倍。熱帶雨林邊緣的農莊，終年泡在泥水裡。之前從歐洲進的那些大馬力旋耕機，下地半天就陷死在泥漿裡。修一次機器，光等配件就要半個月。”
他將信箋遞向顧念念：“他們需要輕騎兵這種能拼接履帶、重心極簡配置的機器。更重要的是，我看中了你在天海市鋪開的那套網格維修體系。”
黃老闆逼近一步：“圖紙給我。你的方言版手冊翻譯成南洋土話，我首接套用你的標準在南洋建廠鋪開。這十萬，買的是你省去我五年試錯時間的標準。”
趙啟明在車裡聽得兩眼放光。這不僅是錢，這是南洋大市場的認可。輕騎兵要衝出省城，走出國門了。他甚至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就等顧念念點頭。
顧念念接過那張信箋，看都沒看，首接疊起壓在貨車引擎蓋的縫隙裡。
“合作可以。”顧念念開口。
黃老闆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情。
“但有三個問題。”顧念念豎起三根手指，語速極快，“第一，買斷圖紙後，南洋生產的輕騎兵，售後算你的還是算硯秋的？”
黃老闆彈了彈雪茄灰：“當然算我的。南洋總代理、售後網格全部歸屬我的商行。”
“第二。”顧念念收回一根手指，“既然在南洋建廠，輕騎兵的核心配件，比如密封件、液壓閥、履帶內襯，你們準備從哪進貨？”
黃老闆笑了。他從身後保鏢手裡拿過一本燙金封面的目錄冊，拍在顧念念面前。
“這就是外匯的優勢。底盤和鐵件在當地打，精密件首接走西洋的商船進貨。用最頂尖的防腐密封圈和高壓液壓閥，替換掉你原圖紙裡那些粗糙的國產貨。機器的利潤空間能翻三倍。”
顧念念最後收回一根手指：“第三，用西洋精密件替換國產件，這個改型的決定權，在誰手裡？”
“自然在出錢的人手裡。”黃老闆回答得理所當然。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安靜。
趙啟明在車廂裡愣住了。他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但腦子轉不過彎來。
顧念念伸手，拿起那本燙金目錄冊。她沒有翻開，而是首接扔還給黃老闆。目錄冊砸在保鏢的胸口，滑落在地。
“趙啟明，開車。”顧念念轉身上車，拉開車門。
“顧廠長！”黃老闆臉色一沉，“嫌錢少？這十萬只是先期買斷，後續我們可以談利潤分紅。”
“不是錢的問題。”顧念念單腳踩在腳踏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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