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北區招待所。
屋頂的白熾燈接觸不良，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時不時閃爍兩下。
兩張單人床中間拼著一張掉漆的木桌。桌子上，堆滿了從大禮堂帶回來的展會資料登記表。
顧念念洗了一把臉，水珠順著下頜滴在領口。她走回桌前，拿起那本半小時前被黃老闆派人硬塞進門縫裡的燙金目錄冊。
冊子極厚，銅版紙印刷。上面全是西洋進口的精密密封件、高壓液壓閥、防腐軸承。每一個零件旁邊，都標著外匯結算單價。
趙啟明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碗剛在樓下國營飯店打包的肉絲麵。
“廠長，先吃口飯。”趙啟明把面放下，眼睛卻瞟向那本冊子。這一路上他都沒敢說話，十萬外匯券的影子還在他腦子裡打轉。
趙小云和韓子墨坐在床沿上。趙小云手裡拿著算盤，韓子墨正在看大楊村傳回來的第三批故障統計單。
“啟明，面先放著。”顧念念把目錄冊推到桌子中間，“翻開。”
趙啟明擦了擦手，翻開目錄。只看了一眼，他的動作就僵住了。
“這……一個軸承防水油封，十五美金？”趙啟明聲音發飄，“換算下來，將近五十塊人民幣？這一個小銅殼子，夠買咱們廠裡半根傳動軸了！”
“往下看液壓回油閥。”顧念念靠在椅背上。
“微型單向液壓閥，八十美金。”趙啟明嚥了一口唾沫，“這幫洋人搶錢啊！”
顧念念轉頭看向趙小云：“小云，算一筆賬。把今天大楊村傳回來的輕騎兵底盤易損件消耗資料，和這本外貿冊子做個重合度匹配。”
趙小云立刻拿起筆。算盤珠子在她手指下清脆作響，木珠的碰撞聲在安靜的招待所裡顯得格外密集。
五分鐘後。趙小云把一張寫滿密密麻麻數字的紙按在桌面上。
“匹配完了。”趙小云指著紙上的三組資料，“我們在天海市的輕騎兵，核心故障全部集中在泥水倒灌引發的機械卡死。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更換高密閉性的油封、密封圈和微型液壓閥。”
趙小云用紅筆在三個零件上畫了重重的圈。
“如果使用目前國內大廠生產的普通橡膠件，成本在三毛錢。但壽命只有半個月。農戶透過我們的極簡維修網格，花五毛錢工時費就能換新。整機利潤空間還在我們手裡。”
趙小云深吸了一口氣，筆尖指向外貿冊子。
“如果按照黃老闆的邏輯，採用這本冊子上的西洋高精度防腐密封件。壽命確實能延長到半年。但單件成本，將首接吞掉輕騎兵整機百分之七十的利潤！”
韓子墨推了推金絲眼鏡，補充了數學層面的結論：“不止是吞掉利潤。我用故障樹模型跑了一遍。一旦整機換上外貿件，我們的維修網格就會全面癱瘓。天海市那些拿著方言手冊的修理工，根本修不了，也買不到這種高精度零件。”
趙啟明聽到這裡，冷汗首接下來了。
他終於徹底明白黃老闆那十萬外匯券的歹毒之處。
“他們不是來買圖紙的，他們是來買命的。”趙啟明死死盯著那本冊子，“用十萬塊錢把圖紙套走，然後用這些天價外貿件給機器升級。農戶一旦習慣了半年不壞的機器，就不會再買我們的普通版。等機器半年後壞了，修理定價權就全捏在黃老闆手裡了。”
賣整機只是賺一次錢。賣天價配件，是年年吸農戶的血。
顧念念拿過紅筆，在趙小云畫圈的那張紙上，用力寫下三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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