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長帶著兩名辦事員離開後,前廳裡只剩下幾個人和那臺轟隆作響的清洗機。
桌上那份蓋著紅章的檔案,證實了黃老闆的底牌。王大發的倉庫深處,藏著足以壟斷天海市維修生態的外貿件。
顧念念重新坐下,將那本燙金外貿冊子翻開,紅筆在那張草紙上圈出的三個詞條上又重重敲了兩下。
“油封、密封圈、微型液壓閥。”顧念念抬眼看向趙啟明,“這三樣,從今天起,正式立項。代號‘輕騎兵三小件’。天海市以後的底盤配套,全壓在這上面。”
趙啟明搓了搓手,眉頭擰成了個疙瘩。他拿起桌上一個沾滿油泥的廢舊墊圈,在手裡拋了兩下。
“廠長。”趙啟明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不解,“咱們大老遠從省城打到天海,打垮了王大發,拿了省裡的先鋒牌匾。現在大好局面,咱們不趁機把發動機的缸體做大,不把傳動軸加粗,回過頭來死磕這幾個三毛錢的膠皮圈?”
在趙啟明的傳統工廠思維裡,機械的本事全在三大件。機器有沒有勁,看發動機;能不能跑,看履帶。那幾個指甲蓋大小的密封件,就是邊角料,隨便找個橡膠廠拿點通貨對付就行了,怎麼配得上叫“戰略核心”?
“芝麻綠豆大的東西,黃老闆他們願意賣高價就讓他們賣去唄。咱們賣整機才是大頭啊!”趙啟明補充道。
顧念念沒首接反駁他。她朝旁邊側了側頭:“韓子墨,把前天大楊村送來的彙總單給他看。”
韓子墨從一堆資料裡抽出一張單子,推到趙啟明面前。
“這是大楊村五十臺輕騎兵下田西天的故障統計。”韓子墨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聲音平穩,“發動機故障率零,傳動軸斷裂率零。但底盤維修單,一共開了六十二張。超過百分之百的故障率。”
趙啟明低頭看著單子,嘴巴微張。
顧念念看向正在院子裡洗手的老陳:“老陳,你給咱們這位執行廠長講講,這六十二張單子,是怎麼開出來的?”
老陳擦乾手走進來,順手從牆角的廢料筐裡抓起一把烏黑的爛泥。爛泥裡裹著幾個變形的膠圈。
“趙廠長,天海市的水田不是省城的平地。”老陳把爛泥扔在桌角的報紙上,發出吧唧一聲。“水底下全是鋒利的爛草根、小石子和蚌殼碎片。機器一下田,履帶卷著這些東西往底盤裡鑽。發動機再牛,傳動軸再粗,只要底盤的油封被蚌殼劃出一道哪怕頭髮絲細的口子……”
老陳拿螺絲刀在那個廢膠圈上比劃了一下。
“泥漿立刻倒灌進液壓系統。”老陳語氣沉重,“十分鐘,液壓閥堵死;半小時,底盤齒輪卡殼報廢。機器首接趴在爛泥裡一動不動。”
趙啟明盯著那團爛泥,臉色變了。
顧念念拿筆桿敲了敲桌面:“農戶不懂什麼叫液壓倒灌。他們只知道,這臺名叫輕騎兵的機器,下地幹了半天活就趴窩了。大病小修,小病大修。今天換墊圈,明天洗齒輪,後天又要換閥門。修一次半天,等配件三天。農時全耽誤在修車上了。”
顧念念身體前傾,盯著趙啟明:“啟明,機器趴窩,不是因為三大件不行,是因為這三個不起眼的小件扛不住環境。這就是木桶效應,最短的那塊木板,決定了整臺機器在天海市的死活。”
趙啟明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顧念念翻開那本外貿冊子:“黃老闆就是看準了這一點。他用高昂的精密外貿件替換國產劣質件,把木桶的最短板補齊。一旦農戶用了他的件,機器半年不漏油。到了那個時候,誰還會買我們一天一漏油的整機?”
顧念念合上冊子,發出一聲悶響。
“誰掌握了這三小件的本地化標準,誰就卡住了天海市的咽喉。發動機是肉,三小件是命。不要命,怎麼吃肉?”
趙啟明徹底沒話說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個廢舊膠圈,死死捏在手裡。
“我懂了。”趙啟明聲音發沉,“這哪是墊圈,這是擋在咱們硯秋農機喉嚨上的刀子。廠長,你劃道吧,這仗怎麼打?”
顧念念站起身,目光掃過桌上的圖紙。
“破局的第一步,不是造,是管。先去看看老陳的庫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