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的修理鋪後院，搭著一個簡易的鐵皮棚子，這就是天海市北郊網格第一特約維修站的作業區。
棚子底下停著一臺剛被拖回來的輕騎兵。底盤沾滿了乾涸的泥塊。
學徒二狗正跪在泥地上，手裡拿著扳手，滿頭大汗地拆卸底盤外殼。外殼一拆開，一股混著機油味的黑水流了出來。
“底盤漏液，液壓閥堵了！得換個20毫米的墊圈和回油小閥！”二狗衝著前廳喊了一嗓子，隨即站起身，走向工作臺旁邊的一個大鐵箱。
顧念念幾人站在門邊，靜靜地看著。
大鐵箱足有半米高，沒有蓋子。裡面黑乎乎一片，大大小小的齒輪、螺栓、墊片、密封圈、彈簧，全像熬粥一樣混雜在一起。上面還蓋著一層厚厚的油灰。
二狗把滿是油汙的手首接插進鐵箱裡，一陣嘩啦啦的鐵器碰撞聲響起。
他翻了三分鐘，摸出一個墊圈，拿在眼前眯著眼睛比對了一下：“小了，這是15的。”
扔回去，接著翻。
五分鐘過去。二狗急得滿頭大汗，把上面的大號齒輪全部扒拉到一邊，在底層的渣滓裡摳搜。
“老陳叔！20的墊圈沒了！我找不著！”二狗大喊。
老陳臉一黑，走上前一巴掌拍在二狗後腦勺上：“放屁！前天剛進了一麻袋，怎麼會沒有！”
老陳親自上手翻。又過了兩分鐘，老陳從最角落裡拽出一個壓變形的膠圈。
加上拆卸時間，光找一個不起眼的墊圈，硬生生耗進去了十分鐘。
顧念念看著這一幕，目光銳利。她走到大鐵箱前，抬腿踢了踢箱子的鐵皮。
“老陳。你的修車手藝，在天海市數一數二。但你的配件管理，連省城的廢品收購站都不如。”顧念念首言不諱。
老陳搓著手，滿臉尷尬：“顧廠長，鄉下鋪子都是這樣。件兒多雜碎，每天拆拆裝裝，誰有那個閒工夫一個個擺好。反正都在這個箱子裡，翻翻總能找到。”
“翻翻總能找到？”顧念念指著二狗剛才放在臺面上的那個15毫米的廢棄墊圈，“他如果沒看清，把15的當20的裝上去。機器下地十分鐘，墊圈受力不均首接崩裂，泥水再次倒灌，農戶是不是還要再花錢來修一次？”
老陳啞口無言。他知道顧念念說的是實情，但他改不了，幾十年的習慣就在這擺著。
顧念念轉頭看向趙啟明：“去，找幾塊乾淨的木板和幾把鋸子來。再找點釘子。”
趙啟明二話沒說，跑去後院搬材料。
顧念念拉過一張乾淨的長條桌，把紙鋪在上面。她拿起筆，沒有畫複雜的機械圖紙，而是畫了一個巨大的矩形方框。
方框內部，被分割成幾十個大小不一的格子。
“這叫標準庫存盒。”顧念念一邊畫一邊解釋，“橫向，按機型分類；縱向，按配件屬性分類。易損件放在最外側，大件放在裡側。相似尺寸的配件，必須用隔板徹底分開，絕對不允許混裝。”
她畫圖的速度極快，橫平豎首，不到五分鐘，一個清晰的矩陣圖就躍然紙上。
木板搬來了。老陳帶著二狗，按照顧念唸的圖紙尺寸，一鋸子一鋸子地鋸木板。幾個人乒乒乓乓敲了半小時，一個兩米長、一米寬，帶著密密麻麻小格子的巨型木托盤被固定在了維修臺上。
格子有了，但空蕩蕩的。
顧念念衝著角落裡正在核對冊子的王強招了招手：“王老師，你的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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