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裡只剩下堯遠一個人。
他坐在毛毯上，把那件“睡衣”披在身上，靠著那根刻著字的液壓支柱，閉上眼睛。
暗紅色的風在窩棚外面嗚咽。
遠處那顆氣態行星的巨大輪廓己經完全沉入了地平線，只剩下最後一道慘淡的灰紫色光暈。
堯遠睜開眼，看著窩棚的天花板。
那些用不同材料拼湊起來的板材，在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出各種不同的紋理和顏色，宛如一幅用廢料拼貼成的抽象畫。
他能看見鐵絲穿過板材的痕跡、能看見鉚釘凸起的釘頭、能看見膠布纏繞的褶皺、能看見每一處修補和加固的痕跡。
這些痕跡，都是阿樂留下來的。
一個十西歲的孩子。
用一雙從垃圾堆裡翻出來的手，在這片被人類遺棄的土地上，一點一點地搭起了這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堯遠想起自己十西歲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住在市中心的高檔小區裡，房間裡鋪著實木地板，牆上貼著進口桌布，書桌上擺著最新款的電腦和遊戲機。
堯遠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有六百年前的記憶，有今天的見聞，有對未來的焦慮，有對身體的擔憂。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腦袋。
腦癌。
六百年前。
醫生說他的腦幹附近長了一個惡性腫瘤，位置太深，手術風險極高，化療和放療也只能延緩，無法根治。
醫生說如果運氣好，他還能活半年。
所以他選擇了冷凍。
他把自己凍起來，賭的是六百年後的醫學能治好他的病。
但現在……他醒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澤芝生物還認不認他這個股東，不知道六百年後的醫學到底能不能治腦癌。
更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
堯遠睜開眼睛，看著窩棚天花板上那些雜亂的、拼湊的、搖搖欲墜的板材。
他想起了阿樂說過的那句話：
“在廢星上，沒有人會關心明天。他們只關心今天能不能撿到值錢的東西，明天能不能吃上一口灰磚。”
堯遠忽然覺得，他和廢星上的那些拾荒者，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他也只關心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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