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是第二個醒來的。
他記得自己正站在都江堰的魚嘴分水處。那是一個清晨，岷江的水剛剛漲起來，漫過魚嘴，分成兩道——一道內江，一道外江。他身邊站著幾個堰工，正在等他發話，看今年的歲修該從哪開始。
然後眼前就暗了。
不是天黑。是像被岷江的漩渦捲進去那種暗——四周都是水，但沒水，都是聲音，但沒聲。他被裹著，轉著，然後輕輕放下。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
不是蜀地，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
四周是牆。牆很奇怪，由層層疊疊的東西堆成——紙、木頭、鐵、布、陶瓷、玻璃——像把全天下的作坊都拆了，再把牆重新壘起來。有些東西他認得：鋸子、刨子、斧頭、鑿子，和他工棚裡的一模一樣。有些東西他完全不認得：會發光的圓球，會滴答作響的鐵器，會自己動的機器。
李冰低頭看自己。都江堰的沙盤還在手裡，那是他隨身帶的小型模型——魚嘴、飛沙堰、寶瓶口，都按比例縮小，用竹籠裝卵石做成，水還在裡面流動。他每次出遠門都帶著，給別人講都江堰怎麼分水、怎麼排沙時好用。
他鬆了口氣。沙盤還在，水還在流。至少這東西沒丟。
他往前走。腳下的地面也奇怪——不是土，不是石，是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平整，光滑，像鏡子一樣能照見人。他踩上去，感覺結實，但不敢用力。
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有些他認識：陶罐、銅鼎、木雕。有些他不認識：一個巨大的鐵傢伙，有輪子有管子，像一隻趴著的鐵獸；一塊薄薄的板子，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還在說話；一根透明的管子，彎彎曲曲，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
李冰停下腳步，盯著那塊會說話的板子。
板子裡的人正在說話，說的是一種他聽不懂的話，但表情他能看懂——那人很著急，正在比劃什麼，像是出了大事。旁邊還有字在跳，一行一行，閃得很快。
李冰想起自己年輕時聽過的傳說：有一種寶物，能照見千里之外的人和事，叫“千里鏡”。他當時不信。現在他信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走到一張工作臺前。
工作臺上放著一個沙盤。
和他手裡的一模一樣。
李冰愣住了。
他湊近看。魚嘴、飛沙堰、寶瓶口——分毫不差。連竹籠的編法、卵石的大小，都和他的原版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個沙盤是靜止的，水沒有流。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竹籠是不是真的。還沒碰到，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李冰。”
李冰轉身。
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穿著奇怪的衣服——黑色的，厚重的，上面有好多口袋。手裡拿著一盞燈，圓筒形的，玻璃做的，裡面有一根細細的絲，亮著。那人的臉被燈光照亮，眼睛很大，正盯著李冰手裡的沙盤。
李冰認出那盞燈了——剛才在架子上見過，那種不用火也能發光的東西。
兩人對視。
李冰看那人手裡的燈——透明的玻璃，裡面的絲燒得發白，但玻璃不燙，燈不黑。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原理，但他能看出，這東西里有“光”，像太陽的光，但比太陽聽話——想亮就亮，想滅就滅。
那人看李冰手裡的沙盤——竹籠、卵石、魚嘴、飛沙堰、寶瓶口，水還在流。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工程，但他能看出，這東西里有“理”，像物理定律那樣，精確，自洽，不用人管也能運轉。
那人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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