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班是第四次在萬工坊裡走動了。
他已經見過瓦特、愛迪生、李冰、蔡倫,還有那個叫特斯拉的人。每次見面都讓他覺得新奇——原來讓東西幹活的方式有這麼多,原來不同地方的人想得這麼不一樣。但他最惦記的,還是那隻木鳶。
那隻木鳶是他年輕時做的,用上好的楠木,翅膀的弧度算了一個月,機關的咬合調了無數遍。傳說它飛了三天三夜不下來,那是後人誇張了——它其實只飛了一頓飯的工夫,然後落在城牆上,被人撿到送了回來。但那也是他一生中最接近“飛”的時刻。
他把木鳶帶在身邊,走到萬工坊一個安靜的角落,想找個地方試試,看能不能讓它再飛一次。
這個角落和其他地方不一樣——牆上掛滿了圖紙,一張挨著一張,有些畫著奇怪的機器,有些畫著人體的骨骼,有些畫著從未見過的建築。魯班看不懂那些圖,但他能看出畫圖的人手很穩,線條流暢,每一筆都像有用意。
角落裡有一張工作臺,檯面上鋪著一張巨大的圖紙,上面畫著一對翅膀——不是鳥的翅膀,是像蝙蝠那樣,有骨架,有薄膜,連著一個人形的輪廓。旁邊放著羽毛筆、墨水瓶,還有一些他沒見過的小工具。
魯班走近那張圖紙,彎下腰仔細看。翅膀的骨架畫得很細,每一根骨頭的長度、角度都標著數字——那些數字他看不懂,但他能看出那是用來計算的。翅膀的邊緣還有註解,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彎彎曲曲,像蝌蚪遊動的痕跡。
他正看得入神,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你喜歡它?”
魯班直起身,轉頭。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穿著奇怪的衣服——長袍,但面料柔軟,顏色是深褐色的,腰間繫著帶子,袖口寬大。那人手裡拿著一根羽毛筆,筆尖還蘸著墨,顯然剛才正在畫什麼。
魯班看那人的臉——鬍鬚修剪得很整齊,眼睛很大,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總是望著遠方,又像總是盯著近處。那人也在看魯班,目光落在魯班腰間的曲尺上,然後移到魯班手裡捧著的木鳶上。
兩人對視。
魯班先開口,指了指自己:“魯班。”
那人聽了,點點頭,然後指著自己:“Leonardo。”又說了一遍,“達·芬奇。”
魯班記住了:達·芬奇。
達·芬奇走到工作臺前,把羽毛筆放下,然後指著那張翅膀的圖紙,又指著自己,做了一個“我畫的”手勢。接著他拿起圖紙,輕輕抖了抖,讓魯班看得更清楚。
魯班湊近了看。圖紙上除了翅膀,還有一連串的小圖——一個人在地上跑,翅膀張開;一個人從高處跳下,翅膀撲動;一個人在空中滑翔,腿向後伸。每一幅圖都畫得很細,人的姿態、肌肉的緊張、翅膀的角度,都畫出來了。
魯班看懂了:這是人想飛。
他指著圖紙,又指著達·芬奇,做了一個“你想讓人飛”的手勢。
達·芬奇眼睛亮了。他使勁點頭,然後從工作臺下面抽出一卷圖紙,展開。那是一卷更長的圖紙,上面畫著各種各樣的飛行器——有的像鳥,有的像蝙蝠,有的像蜻蜓,有的像螺旋。有的一看就知道是畫給人看的,有的一看就知道是畫給自己算的,線條密密麻麻,註解層層疊疊。
魯班一張一張看過去,越看越驚。他造了一輩子東西,見過無數圖紙,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畫圖的。這些圖不只是畫形狀,還畫原理——畫骨頭怎麼動,畫肌肉怎麼用力,畫空氣怎麼流過。有些地方畫了箭頭,表示力的方向;有些地方畫了圓圈,表示轉動的軸。他雖然看不懂那些數字和文字,但他能看懂那些箭頭和圓圈。
他指著其中一張圖,圖上是一個人形的機器,背上有兩對翅膀,手腳都連著拉桿。他問達·芬奇:這東西,造出來過嗎?
達·芬奇搖頭。他指著那些圖,一個一個指過去,每指一個就搖一次頭。意思是:都沒造出來。
魯班不解。他指著那些圖,又指著達·芬奇,做了一個“畫了這麼多,為什麼不造”的手勢。
達·芬奇想了想,拿起羽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一個翅膀,上面標了幾個數字,然後畫了一個人,人旁邊畫了一個問號。他指著那個問號,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個“不知道”的手勢,然後又指了指那些圖,做了一個“需要更多”的手勢。
魯班慢慢懂了:達·芬奇不是不想造,是還沒想明白。他在算,在想,在畫,但還沒算清楚,沒想明白,沒畫完。所以不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