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班是第一次見到阿基米德。
他正從圓桌那邊走過來，想找個安靜的角落再試試木鳶。走過一排架子時，他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不是說話，是石頭摩擦石頭的聲音，沉悶，吃力，像有什麼東西在較勁。
他順著聲音走過去。
萬工坊的一角，有一塊巨大的石頭。不是普通石頭，是那種他搬不動的大石頭，少說也有上千斤，半人高，稜角分明，像從哪座山上直接切下來的。石頭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長袍，頭髮和鬍子都是卷的，亂蓬蓬的，像很久沒梳理過。那人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杆，木杆的一端插在石頭底下，另一端被他用手壓著。他壓得很用力，臉都憋紅了，但石頭紋絲不動。
魯班站住，看著那個人。
那人沒注意到魯班。他鬆開木杆，蹲下來，檢查石頭底下的支點——那是一塊小石頭，墊在木杆下面。他挪了挪小石頭的位置，又站起來，重新壓木杆。這次石頭動了一下，但只是微微一動，又停住了。那人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沮喪，是堅信，像在說“我知道它能動，只是還沒動”。
魯班看懂了那個表情。那是他除錯木鳶時，木鳶還沒飛起來但他知道它一定能飛時的表情。
他走過去，站在那人旁邊。
那人這才注意到他。抬起頭，看著魯班，又看著魯班腰間的曲尺，眼睛亮了一下。
兩人對視。
那人先開口。說了一句話，魯班聽不懂。那人又換了一種語言，魯班還是聽不懂。那人想了想，指著自己：“Archimedes。”又說了一遍，“阿基米德。”
魯班聽懂了。這是他的名字。阿基米德。
魯班指了指自己：“魯班。”
阿基米德點點頭。他指著那塊大石頭，又指著那根木杆，做了一個“我在撬它”的手勢。然後他指著石頭底下的那個小石塊，做了一個“支點”的手勢。
魯班看著那些手勢，明白了：他在用槓桿撬石頭。魯班自己也用過槓桿，搬重物時用木棍撬，省力。但那都是撬小石頭，像這麼大的石頭，他沒撬過。
他指著那塊大石頭，又指著阿基米德，做了一個“能行嗎”的手勢。
阿基米德點頭，做了一個“能”的手勢。然後他指著那根木杆，又指著石頭底下的支點，又指著自己的手，開始用手勢解釋：槓桿，支點在這裡，力在這裡，石頭在這裡。支點離石頭越近，越省力。他挪了挪小石塊，讓它離石頭更近一點，然後做了一個“再試”的手勢。
他又壓了一次。這次石頭動得更大一些了，但還是沒撬起來。阿基米德鬆開手，喘了口氣，但臉上的表情更堅定了。
魯班看著那個表情，突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做木鳶。那時候他也這樣，試了一次不行，試兩次；兩次不行，試三次。每次失敗，他都覺得下一次能成。
他指著那塊石頭，又指著阿基米德，問：試了幾次了？
阿基米德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五次？不，他又加了五根——十次？他又加了幾根——大概十幾次了。
魯班點頭。十幾次，不算多。他試木鳶試了幾百次。
阿基米德看著魯班腰間的曲尺，指著它，做了一個“這是什麼”的手勢。
魯班把曲尺拿下來，遞給阿基米德。阿基米德接過去，仔細看。他看那直角的形狀，看那上面的刻度，看那光滑的木面。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他能看出，這東西是量東西用的。
魯班指著曲尺，又指著旁邊的架子——架子上有一堆木料。他走過去，挑了一塊木頭，用曲尺量了量，然後從腰間抽出刀，開始削。他削得很快，阿基米德看得入神。
削了一會兒，魯班把木頭遞給阿基米德。那是一塊方木，四四方方，每個角都是直角，每條邊都直直的。阿基米德接過，用手摸那些邊和角，又用眼睛瞄那些直線。他豎起大拇指。
魯班指著曲尺，又指著那些木料，做了一個手勢：有這把尺，木頭就聽話了。該直的地方直，該彎的地方彎。
阿基米德看著那個手勢，若有所思。他指著自己的槓桿，又指著那塊石頭，也做了一個手勢：有這根杆，石頭就聽話了。該動的時候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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