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道婆是第十一個醒來的——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
她記得自己正在烏泥涇的棉田邊上，教幾個婦女用新改良的紡車。那是一架她改了無數次的紡車——從三個錠改成三個錠能同時紡，從手搖改成腳踏，從只能紡粗紗改成也能紡細紗。那幾個婦女圍著她，眼睛盯著她的手，看她怎麼踩踏板，怎麼理棉條，怎麼讓紗又細又勻。
她正要開口說“你們看，這樣紗就不容易斷”，眼前就暗了。
不是天黑。是像被什麼東西裹住，然後輕輕提起，再輕輕放下。像被棉絮包住，透不過氣，但很快就揭開了。
再睜眼時，她站在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地方。
不是烏泥涇，不是松江府，不是任何她能叫出名字的地方。
四周是牆，牆上堆滿了東西——有她認識的木頭、竹片、棉布，有她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會自己動的機器、會說話的板子。她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那些人她一個也不認識，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有的穿著她熟悉的宋人衣服，有的穿著奇怪的黑色的衣服，像她聽說的西域人。
她沒走過去。她先看自己。
紡車還在手裡——那是她隨身帶的小型樣機，用上好的硬木做的，三個錠子，一個踏板，一根引紗杆，都按比例縮小。她每次出門都帶著，給別人講怎麼紡紗快、紗好用時好用。
她鬆了口氣。紡車還在。紡車在，心就定了。
她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很奇怪——不是土，不是石，是一種光滑的、能照見人的東西。她踩上去，感覺結實，但總覺得不踏實。她想起自己織的細布，也是光滑的，但那是軟的，這個是硬的。
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有些她認識：鋸子、刨子、斧頭、鑿子，和她村裡的木匠用的一樣。有些她不認識：一個巨大的鐵傢伙，有輪子有管子，像一隻趴著的鐵獸；一塊薄薄的板子，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還在說話；一根透明的管子，彎彎曲曲，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
她盯著那塊會說話的板子看了很久。板子裡有一個人正在說話，說的是她聽不懂的話，但表情她能看懂——那人在講一件很高興的事，手舞足蹈的。旁邊有字在跳，一行一行，閃得很快。
黃道婆想起自己小時候聽過的傳說：有一種寶物，能照見千里之外的人和事。她當時半信半疑。現在她信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走到一處空曠的地方，有一條筆直的路，不知通向哪裡。路上鋪著一種黑色的、光滑的東西，不是土，不是石，踩上去硬硬的。
她正想找個地方坐下來，試試紡車，遠處傳來一陣聲音。
轟隆，轟隆，轟隆。
像打雷，但一直在響，越來越近。
黃道婆抬起頭，往聲音來的方向看。
一個巨大的東西正在向她衝過來。
那是她從沒見過的東西——鐵的，黑色的，有巨大的輪子，有長長的身子，頭頂冒著煙，煙是白的，濃濃的一股，被風往後吹。那東西跑得飛快，比最快的馬還快，轟隆轟隆地響著，從她身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風，吹得她的衣服直飄。
黃道婆退了兩步，盯著那個遠去的鐵傢伙，心跳得厲害。
那東西跑遠了，聲音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遠處。但鐵軌上還留著煙，淡淡的，在空氣裡散開。
她正要喘口氣，又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那是火車。”
她轉身。
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帽子，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模型——和剛才那個巨大的鐵傢伙一模一樣，只是縮小了。輪子，煙囪，車廂，都做得精緻。模型還在動，小小的輪子轉著，小小的煙囪冒著煙——煙是真的，細細的一縷。
那人看著黃道婆手裡的紡車，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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