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窯窯工是第十六個人——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但他自己沒數這些。
他記得自己正在越州的窯口前，等待一窯新瓷出窯。那是一窯秘色瓷，他已經燒了三天三夜，火候剛剛好，再等一刻鐘就能開窯。他站在那裡，看著窯門的縫隙裡透出的紅光，心裡默數著時間。
然後眼前就暗了。
不是天黑。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住，然後輕輕放下。像窯門關上時的感覺——光沒了，但熱還在。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
不是越州，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
四周是牆，牆上堆滿了東西——有他熟悉的陶罐、瓷片、窯具，有他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會自己動的機器、會說話的板子。他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
他沒走過去。他先看自己。
秘色瓷碎片還在手裡——那是他隨身帶的一小塊瓷片，是上一窯燒廢的，但釉色特別好，他捨不得扔，一直帶在身上。瓷片不大，巴掌大小，青綠色的釉面溫潤如玉，斷口處能看到胎體的細膩。
他鬆了口氣。瓷片還在。瓷片在，心就定了。
他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很奇怪——不是土，不是石，是一種光滑的、能照見人的東西。他踩上去，感覺結實，但總覺得不踏實。他想起自己踩了幾十年的窯土，也是實的，但那是軟的實，這個是硬的實。
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有些他認識：鋸子、刨子、錘子、鑿子，和普通工具一樣。有些他不認識：一個巨大的鐵傢伙，有輪子有管子，像一隻趴著的鐵獸；一塊薄薄的板子，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還在說話；一根透明的管子，彎彎曲曲，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
他沒多看。他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看看這塊瓷片。
他走到一張工作臺前，把瓷片放在上面。工作臺是木頭的，很大，檯面上有些劃痕，像是被人用過很多次。他把瓷片放在光下——那光是從牆上發出來的，不用火，也不用油，就是亮——瓷片在光下泛著青色，溫潤，透亮，像一汪水。
他看了很久。
“秘色瓷。”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越窯窯工轉頭。
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衣服——深藍色的工裝，乾淨，筆挺，不像幹活的衣服。那人手裡捧著一個瓶子，白底的，上面畫著青色的花紋——花是花，葉是葉，鳥是鳥，都畫得很細，很活。
越窯窯工看那個瓶子——白得發亮，青花髮色純正，釉面光滑得像鏡子。他沒見過這種瓷器。越窯的瓷，是青色的，不是白色的。越窯的紋飾，是刻的，不是畫的。這個，不一樣。
那人看越窯窯工手裡的瓷片——青色的，溫潤的，斷口處能看到胎體的細膩。他沒見過這種瓷片。景德鎮的瓷，是白的，不是青的。景德鎮的釉，是透明的，不是這種青色的。
兩人對視。
那人先開口。他指了指自己，說了一個詞。越窯窯工沒聽懂，但他知道那是名字。他記不住那個詞，但他記住了這個人——景德鎮窯工，從很遠的地方來。
越窯窯工指著自己，說了一句話。那人也沒聽懂，但他知道那是名字。
兩人都笑了。
景德鎮窯工把青花瓷瓶放在工作臺上，和那塊瓷片並排放著。
左邊是瓷片，青色的，溫潤的，一千年前燒的。右邊是瓷瓶，白色的，青花的，剛燒出來的。
兩個瓷器，並排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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