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造園匠是第十七個人——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但他自己從不數這些。
他記得自己正在蘇州的園子裡，對著一塊剛運來的太湖石發呆。那是一塊好石頭，瘦、透、漏、皺，樣樣佔全。他已經在園子裡轉了三天，還沒想好把它放在哪裡。是放在水邊，讓水映著它？還是放在竹旁，讓竹襯著它？還是單獨立著，讓它自己做主？
然後眼前就暗了。
不是天黑。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住，然後輕輕放下。像走進園子的月洞門——這邊是喧囂，那邊是安靜，一步之隔。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
不是蘇州，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
四周是牆，牆上堆滿了東西——有他熟悉的石頭、苔蘚、小樹，有他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會自己動的機器、會說話的板子。他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
他沒走過去。他先看自己。
石頭還在手裡——那是他從太湖邊親手挑的一塊小石頭，拳頭大小，瘦瘦的，有洞，有皺，像一座微縮的山。他每次出門都帶著，不是給人看，是給自己看。看著它，心裡就靜。
他鬆了口氣。石頭還在。石頭在，心就定了。
他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很奇怪——不是土，不是石，是一種光滑的、能照見人的東西。他踩上去，感覺不踏實。他想起園子裡的青石板，也是硬的，但那是踩了幾百年的硬，有人氣。這個，沒人氣。
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有些他認識：鋸子、刨子、錘子、鑿子，和普通工具一樣。有些他不認識：一個巨大的鐵傢伙，有輪子有管子，像一隻趴著的鐵獸；一塊薄薄的板子，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還在說話；一根透明的管子，彎彎曲曲，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
他沒多看。他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看看這塊石頭。
他走到一張工作臺前，把石頭放在上面。工作臺是木頭的，很大，檯面上有些劃痕。他從旁邊找了一個淺盤——不知道是誰留下的，正好用——又找了一些苔蘚、一小把細沙、幾根小樹枝。
他開始造園。
他先把細沙鋪在盤底，薄薄一層，像土地。然後把石頭放在中間偏左的位置——不居中，居中就死了。石頭放好，他開始布苔蘚。苔蘚要貼著石頭放，但要留一點空隙，讓石頭透口氣。他又把小樹枝插在石頭後面，當作樹。樹不能太高，不能擋住石頭；也不能太矮，不能襯不起石頭。
他弄了很久。弄一下，退後看；再弄一下，再退後看。苔蘚移了三次，樹枝換了兩次，石頭本身轉了一個角度。
最後，他滿意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園林。石頭是山，苔蘚是林，細沙是水——他用手在沙上劃了幾道紋，像水的波紋。山，林，水，都在這個淺盤裡。雖由人作，宛自天開。
他退後一步，看著那個小園子，笑了。
“這是什麼？”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州造園匠轉頭。
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衣服——深褐色的長袍，柔軟的布料，腰間繫著帶子。那人手裡拿著一本素描本，本子上畫著一個人——一個裸體的男人，伸開四肢，站在一個圓和方的框框裡。那人的比例很準，肌肉的線條，骨骼的結構，都畫得清清楚楚。
蘇州造園匠看那幅畫——一個人，被圓和方框著。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他能看出，那人在追求“準”。準得不能再準。
那人看蘇州造園匠的淺盤——一個盤子裡，有石頭，有苔蘚，有沙，像一個小小的世界。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他能看出，那人在追求“像”。像得不能再像。
兩人對視。
那人先開口。他指了指自己：“Leonardo。”又說了一遍，“達·芬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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