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芬奇看著他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他指著那個淺盤，又指著自己的素描，問：哪個更難？
沒人回答。
魯班想了想，指著那淺盤，說：這個難。要讓石頭看起來不像石頭。
達·芬奇沒聽懂。不像石頭？
魯班指著那塊石頭，又說：石頭，本來就是石頭。要讓看的人忘了它是石頭，只看見山。難。
達·芬奇看著那個“忘了它是石頭”，若有所思。他的畫，也是要讓看的人忘了那是紙和墨，只看見人。但他從來沒想過，要讓人忘了這是畫。他的畫，就是畫。越像真的，越是好畫。但這個人，要讓石頭看起來不像石頭，要讓石頭變成山。
他看著蘇州造園匠，問：你怎麼讓人忘了它是石頭？
蘇州造園匠想了想，用手勢解釋。他指著那塊石頭，又指著那些苔蘚，說：石頭有了苔蘚，就老了。老了，就不像新石頭，就像山裡的石頭。
他指著那些沙，又指著那些紋路，說：沙有了紋，就像水。水有了，山就活了。
他指著整個淺盤，又說：山，水，樹，都齊了，就是一個世界。看的人走進這個世界裡，就忘了這是石頭，這是沙。
達·芬奇看著那個“走進這個世界裡”，心裡突然一震。
他的畫，也能讓人走進世界裡嗎？他看著那幅維特魯威人，那個人被圓和方框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人能走進這個世界嗎？不能。那個人只是一個標本，一個完美的標本。不是活的人。
他看著那個淺盤，第一次覺得——也許他的畫，缺了什麼。
遠處，又有幾個人走過來。是黃道婆和畢昇，他們剛從瓷片那邊過來，看到這邊聚了一堆人，走過來看看。
黃道婆看著那個淺盤，看了很久。她指著那些石頭，問：這個，窮人看得懂嗎？
蘇州造園匠看著那個問題，想了想，點頭。看得懂。山，水，樹，誰都看得懂。不識字，也看得懂。
黃道婆看著那個“不識字也看得懂”，點頭。她的布，也是不識字也看得懂。布就是布，穿上就暖。這個，看一眼就懂。
畢昇也看著那個淺盤。他指著那些石頭，又指著那些沙，問：這個，能印出來嗎？
蘇州造園匠想了想，搖頭。印不出來。印出來的，是平的。這個是立體的。要看真的，才懂。
畢昇看著那個“要看真的才懂”，點頭。他懂。他的活字，印出來的字，也是平的。但字的意思，是立體的。要看進去，才懂。
達·芬奇看著他們，又看著那個淺盤，又想起那個問題。
他指著那個淺盤，問蘇州造園匠：你的完美，有石頭嗎？
蘇州造園匠看著那個問題，愣了一下。完美？
他指著那些石頭，又指著那些苔蘚，說：這就是完美。石頭在這兒，苔蘚在這兒，水在這兒。不多不少，剛好。
達·芬奇看著那個“剛好”，又指著自己的素描，說：我的完美，有數字。
他看著那個維特魯威人，又說：手臂多長，腿多長，頭多大——都有數字。數字對了，就完美了。
蘇州造園匠看著那些數字，又看著那些石頭，問：你的數字，有石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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