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祥是第十九個人——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但他自己渾然不覺。
他記得自己正在紫禁城的工地上，盯著剛立起來的一根金柱。那是太和殿的主柱，從雲貴運來的楠木，直徑一丈，高十幾丈，用了三千個人才立起來。他站在柱子下面，仰著頭看，看那柱子直不直，看那榫卯咬得緊不緊。
然後眼前就暗了。
不是天黑。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住，然後輕輕放下。像走進太和殿的深夜裡——外面有月光，裡面全是黑，什麼都看不見。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
不是北京，不是蘇州老家，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
四周是牆，牆上堆滿了東西——有他熟悉的刨子、鑿子、墨斗、曲尺，有他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會自己動的機器、會說話的板子。他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
他沒走過去。他先看自己。
燙樣還在手裡——那是太和殿的燙樣，用紙和秫秸做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梁，每一個斗拱，都按比例縮小，清清楚楚。他每次出門都帶著，不是給人看，是給自己看。看著它，就知道紫禁城還在。
他鬆了口氣。燙樣還在。燙樣在，心就定了。
他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很奇怪——不是土，不是石，是一種光滑的、能照見人的東西。他踩上去，感覺不踏實。他想起紫禁城裡的金磚，也是光滑的，但那是踩了幾百年的滑，有人氣。這個，沒人氣。
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有些他認識：鋸子、刨子、錘子、鑿子，和他工地上的一模一樣。有些他不認識：一個巨大的鐵傢伙，有輪子有管子，像一隻趴著的鐵獸；一塊薄薄的板子，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還在說話；一根透明的管子，彎彎曲曲，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
他沒多看。他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看看這個燙樣。
他走到一張工作臺前，把燙樣放在上面。工作臺是木頭的，很大，檯面上有些劃痕。他把燙樣擺好，退後一步，看著它。
太和殿。重簷廡殿頂，十一間面闊，五間進深。柱子排列整齊，斗拱層層疊疊，屋頂的弧度剛剛好。他看了幾十年，每次看都覺得好看。
他看了一會兒，又走近了，輕輕撥動一個小小的人字拱。那人字拱能動——燙樣的好處就在這裡，可以拆開，可以裝上，可以讓人看見裡面的結構。
他正撥著，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是什麼？”
蒯祥轉頭。
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衣服——深色的，筆挺的，戴著高高的帽子。那人手裡也拿著一個模型，是鐵的，細長的，尖尖的，有四條腿，像一隻巨大的鐵蜘蛛。
蒯祥看那個鐵傢伙——鐵的，有梁有柱，一層一層往上收，最上面是一個尖尖的頂。他沒見過這種東西。但他能看出，那也是建築。
那人看蒯祥手裡的燙樣——紙的，秫秸的，小小的宮殿，有柱子有梁有斗拱有屋頂，每一處都做得精細。他沒見過這種東西。但他能看出，那也是建築。
兩人對視。
那人先開口。他指了指自己：“Eiffel。”又說了一遍，“埃菲爾。”
蒯祥聽懂了。這是他的名字。埃菲爾。
蒯祥指著自己：“蒯祥。”
埃菲爾點點頭。他走到工作臺前，看著那個燙樣。他看那些柱子，那些梁，那些斗拱，那些屋頂。他看了很久，然後指著那些斗拱，問：這是什麼？
蒯祥想了想，用手勢解釋。他指著那些柱子，又指著那些斗拱，說：柱子撐著鬥，鬥撐著拱，拱撐著梁，梁撐著屋頂。一層一層，把力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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