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那些柱子，說：柱子要粗。越粗，越威嚴。
指著那些斗拱，說：斗拱要多。越多，越威嚴。
指著那些屋頂，說：屋頂要大。越大，越威嚴。
他又指著那些看不見的地方，說：但粗，多，大，都要算好。太粗，站不下。太多，擠不下。太大，撐不住。要剛剛好。
埃菲爾看著那個“剛剛好”，點頭。他的鐵塔也是。要剛剛好。太高，風大，會晃。太矮，不高，沒人看。剛剛好，才是最好的。
他看著蒯祥，第一次覺得——也許這個人，和他是一類人。
遠處，又有幾個人走過來。是李冰和蔡倫，他們剛從運河那邊過來，看到這邊聚了一堆人，走過來看看。
李冰看著那個燙樣，又看著那些柱子，問：這個，怕水嗎？
蒯祥想了想，點頭。怕。木頭怕水。但他指著那些柱子，又指著那些柱礎，說：有石頭墊著，水泡不到。有屋頂蓋著，雨淋不到。
李冰點頭。他懂。他的都江堰，也怕水衝。所以用竹籠裝卵石，讓水自己排沙，不讓水沖壞東西。
他看著那個燙樣，又問：這個，能用多久？
蒯祥想了想，伸出幾根手指——他不知道。也許幾百年，也許一千年。他指著那些木頭，說：木頭會爛。爛了，就換。有人在，就在。
李冰看著那個“有人在，就在”，點頭。他的都江堰也是。有人在，就在。
蔡倫也看著那個燙樣。他看著那些紙做的柱子，那些秫秸做的梁，問：這個，是紙做的？
蒯祥點頭。紙做的。秫秸做的。輕，好做，好改。
蔡倫看著那些紙，又看著那些結構，問：紙，能撐住嗎？
蒯祥笑了。他指著那些紙，又指著那些秫秸，說：不是真的撐。是假的撐。給皇帝看的。真的，用木頭。
蔡倫點頭。他懂了。這是樣子，不是真的。但樣子，也很重要。他的紙，也是樣子——字的樣子，書的樣子。樣子對了，東西就對了。
他看著蒯祥，第一次覺得——也許這個人，也在做“樣子”。
埃菲爾看著他們，又看著那個燙樣，又想起那個問題。
他指著那個燙樣，問蒯祥：皇帝看不見你，你怎麼讓他看見你的東西？
蒯祥看著那個問題，想了很久。
他指著那些柱子，那些梁，那些斗拱，那些屋頂，說：他看見這些，就看見我了。不是我這個人，是我的手藝。我的手藝，在這些東西里。
他又指著自己，說：我，看不見。我的手藝，看得見。
埃菲爾看著那個“我的手藝，看得見”，心裡一震。
他想起自己的鐵塔。全世界都看得見鐵塔，但沒人記得設計它的人長什麼樣。但他也在塔裡。他的手藝，在每一根鐵梁裡，在每一個鉚釘裡。
他看著蒯祥，說：一樣。我的手藝，也在塔裡。
蒯祥點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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