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工記》的作者是第二十個人——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但他自己不數這些。他只知道，自己剛才還在齊國的一個作坊裡，看著匠人制車。
那是戰國的時候。他站在一個老車匠旁邊，看他把一根曲木削成車轅。老車匠的手很穩，一刀一刀，削下來的木片捲曲著落在地上，像時間剝落的碎片。他手裡拿著一片竹簡，上面已經記了很多——車輪怎麼做，車軸怎麼安，車蓋怎麼架。但他還想記更多。
然後眼前就暗了。
不是天黑。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住，然後輕輕放下。像翻開一本太舊的書，紙頁發黃，字跡模糊，但還能看見。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
不是齊國，不是臨淄，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
四周是牆，牆上堆滿了東西——有他熟悉的竹簡、木牘、銅器，有他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會自己動的機器、會說話的板子。他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
他沒走過去。他先看自己。
竹簡還在手裡。那是他隨身帶的《考工記》草稿，已經寫了厚厚一捆。他每次出門都帶著，想到什麼就記下來。竹簡上的字密密麻麻，有記車制的，有記弓制的，有記箭制的，還有他自己畫的草圖——歪歪扭扭，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他鬆了口氣。竹簡還在。竹簡在，心就定了。
他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很奇怪——不是土，不是石，是一種光滑的、能照見人的東西。他踩上去，感覺不踏實。他想起作坊裡的泥地，踩了幾十年，坑坑窪窪，但踩上去踏實。這個，太滑了。
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有些他認識：鋸子、刨子、錘子、鑿子，和他見過的匠人用的一樣。有些他不認識：一個巨大的鐵傢伙，有輪子有管子，像一隻趴著的鐵獸；一塊薄薄的板子，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還在說話；一根透明的管子，彎彎曲曲，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
他沒多看。他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把這些年記的東西再看一遍。
他走到一張工作臺前，把竹簡放在上面。工作臺是木頭的，很大，檯面上有些劃痕。他把竹簡一卷一卷排開，從最老的到最新的，整整齊齊。
他坐下，開始看。
第一卷，記車輪。輪子怎麼做，輻條怎麼安，輪轂怎麼掏孔。他記得那個老車匠的手，記得那些木屑飛起來的樣子。
第二卷，記車轅。曲木怎麼選，怎麼削，怎麼彎。他記得那個年輕車匠，試了五次才做成一根好轅，高興得請所有人喝酒。
第三卷，記弓箭。弓怎麼選材，箭怎麼裝羽，靶怎麼立。他記得那個老弓匠，眼睛瞎了，但手一摸就知道弓好不好。
他一卷一卷看下去。看著看著，眼睛有點溼。那些人，那些手，那些聲音，都不在了。但他的手，把這些都記下來了。
他正看著，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考工記》。”
《考工記》作者抬頭。
兩個人站在不遠處。一個穿著元朝的官服，手裡拿著一本木刻的書，封面上寫著《王禎農書》。一個穿著明朝的官服，手裡拿著一卷手稿，封面上寫著《天工開物》。
三個人，三本書，三雙眼睛，看著彼此。
《考工記》作者看那兩個人——都是記技術的人。他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出來了。那種眼神，是看見東西就想記下來的眼神，是怕東西失傳的眼神。
那兩個人看《考工記》作者——也是記技術的人。他們從他的眼睛裡也看出來了。那種眼神，是記了一輩子還沒記夠的眼神，是還想再記的眼神。
三個人對視，同時笑了。
穿元朝官服的那個人先開口。他指著自己：“王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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