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昇是第二十一個人——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但他自己從不數這些。他只知道，自己剛才還在杭州的書坊裡，對著剛印出來的一頁書發呆。
那是一頁《論語》，用他的泥活字印的。字跡清晰，墨色均勻，版心整齊。他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還不夠好。有幾個字印得稍微淺了一點，有幾個字邊緣有點毛，有幾個字好像歪了一點點。他拿起刻刀，想把那幾個字修一下。
然後眼前就暗了。
不是天黑。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住，然後輕輕放下。像把活字放進排盤裡——一個一個，排好了，就不動了。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
不是杭州，不是汴梁，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
四周是牆，牆上堆滿了東西——有他熟悉的活字、印版、紙張，有他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會自己動的機器、會說話的板子。他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
他沒走過去。他先看自己。
活字盤還在手裡。那是他隨身帶的樣盤，用上好的梨木做的，盤裡排著密密麻麻的泥活字，每個字都刻得清清楚楚。他每次出門都帶著，不是給人看，是給自己看。看著它，就知道自己還在試。
他鬆了口氣。活字盤還在。活字在，心就定了。
他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很奇怪——不是土，不是石，是一種光滑的、能照見人的東西。他踩上去，感覺不踏實。他想起書坊裡的青磚地，踩了幾十年，坑坑窪窪，但踩上去踏實。這個，太滑了。
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有些他認識：鋸子、刨子、錘子、鑿子，和他見過的匠人用的一樣。有些他不認識：一個巨大的鐵傢伙，有輪子有管子，像一隻趴著的鐵獸；一塊薄薄的板子，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還在說話；一根透明的管子，彎彎曲曲，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
他沒多看。他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看看這個活字盤。
他走到一張工作臺前，把活字盤放在上面。工作臺是木頭的，很大，檯面上有些劃痕。他把活字盤擺好，一個一個看那些活字。
“天”字，刻得還可以，但“人”字那兩筆，還是不夠穩。“地”字，土字旁有點歪。“玄”字，最後一筆收得急了。
他看著看著，習慣性地摸向腰間的刻刀——想修。但刻刀沒帶。
他嘆了口氣。
“畢昇。”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畢昇轉頭。
兩個人站在不遠處。一個穿著奇怪的衣服——黑色的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領口繫著蝴蝶結，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本子。另一個也穿著奇怪的衣服——黑色的高領衫，牛仔褲，手裡拿著一塊發光的板子，板子上有彩色的圖示。
畢昇認出了第一個——愛迪生，那個試了六千次的人。第二個他沒見過，但那個人手裡的板子，他在圓桌上見過——那是喬布斯。
愛迪生走過來，指著畢昇的活字盤，又指著自己，笑了。他用手勢說：又見面了。
畢昇點頭。又見面了。
喬布斯也走過來。他看著那個活字盤，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泥活字，眼睛亮了。他指著那些活字，問愛迪生：這是什麼？
愛迪生想了想，用手勢解釋：字。一個一個，排起來，印書。他指著畢昇，又說：他做的。試了很多次。
喬布斯看著那個“試了很多次”，又看著那些活字，若有所思。他指著自己手裡的那塊發光的板子，說：我的，也試了很多次。
三個人，三件東西，放在同一張工作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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