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迪生是第二十三個進入萬工坊的人——如果按順序算的話。但他已經不太確定這個數字了。在這裡,時間模糊,順序模糊,連“第幾個”都變得不太重要。
他只知道,自己剛才還在那個巨大的圓桌旁,看著所有人散去。三十一個人,三十一種讓東西聽話的方式,三十一個關於“技術是什麼”的回答。然後光柱暗了,人也散了,他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握著那盞還沒完全成型的電燈。
然後他走到了這裡。
這是萬工坊的另一個角落,比魯班待的那個地方更安靜。角落裡堆著一些奇怪的東西——竹筒、木輪、繩索、齒輪,像是一個古老的工坊。旁邊有一張工作臺,檯面上放著一個精巧的水車模型,水車旁邊是一條小小的水道,水正在流動,帶動水車緩緩轉動。
愛迪生走近那張工作臺,看見一個人正蹲在水車旁邊,用手撥弄著水流的方向。那個人穿著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老繭,但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什麼活物。
“水往低處流,”那個人頭也不回,“但有時候,它需要往高處走。”
愛迪生停下腳步,看著那個人的背影。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個人用手改變水道的方向,讓水流衝擊水車的葉片,水車轉得快了一點,然後慢下來,然後那個人又調整了一下角度。
“你是馬鈞?”愛迪生問。
那個人終於回過頭來。那是一張平凡的臉,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裡面有東西在轉。他看著愛迪生,又看著愛迪生手裡的電燈,然後笑了。
“你是那個試了六千種材料的人。”馬鈞說。
愛迪生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剛才圓桌旁,你說過。”馬鈞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我記住了。六千種材料,找一種能亮的。不容易。”
愛迪生看著馬鈞的手。那雙手上全是水,但水很快就幹了,只留下老繭。他想起自己的手,拿著燈泡的手,握著本子的手,上面也有老繭,但不一樣——他的繭在指尖,是翻本子翻出來的;馬鈞的繭在掌心,是幹活幹出來的。
“你記住了?”愛迪生問,“那麼多人都說過話,你都記得?”
馬鈞點頭。“記得。但不是都記得。只記得有意思的。”他指著愛迪生的燈泡,“你這個,有意思。試了六千種,才找到對的。我好奇,你怎麼記得住六千種?”
愛迪生從懷裡掏出那本實驗記錄本,翻開。密密麻麻的字,密密麻麻的數字,密密麻麻的日期。每一頁都寫著一種材料,試驗的時間,試驗的結果,試驗後的想法。六千種,一頁一頁,一本一本,都在這裡。
“我記下來。”愛迪生指著本子,“每一個都記。不記,就會忘。忘了,就得重試。浪費時間。”
馬鈞接過本子,翻了幾頁。他看著那些字,那些數字,那些日期,眉頭微微皺起。他不是看不懂——他識字,雖然不多,但這些字他都認識。他只是在想別的事。
“你試了六千次,”馬鈞抬起頭,“每一次都記?”
“每一次。”愛迪生說,“不記,怎麼知道哪個試過哪個沒試過?”
馬鈞把本子還給他,指著自己的頭。“我記在這裡。”
愛迪生看著馬鈞的頭。普通的頭,普通的頭髮,普通的大小。裡面能記多少東西?六千次?不可能。
“你記了六千次?”愛迪生問。
馬鈞搖頭。“不是六千次。是每一次失敗,記在心裡。但心裡記的,不是數字。是感覺。”
他指著水車模型。“造這個的時候,我試了很多次。葉片的角度,水道的坡度,齒輪的大小——一次次試,一次次改。失敗了,就想為什麼失敗。想明白了,就改。改完了,再試。試到成功為止。”
“記了多少次?”愛迪生問。
馬鈞想了想。“沒數。數那個幹什麼?成功了就行。”
愛迪生看著馬鈞,突然覺得這個人很奇怪。試了那麼多次,不記下來?不記下來,怎麼知道哪次有用哪次沒用?不記下來,怎麼告訴別人怎麼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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