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班還在雕那隻木鳶的翅膀。
他不知道自己雕了多久。在這個沒有時間的地方，時間失去了意義。他只知道，手裡的翅膀越來越像翅膀了。每一刀下去，木頭就變得更薄一點，更彎一點，更接近他記憶中的那個弧度。
工作臺上堆滿了木屑。木屑捲曲著，落在臺面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衣服上。他不掃。他只是雕著。一刀，一刀，一刀。
福特站在旁邊，已經站了很久。
他手裡的流水線圖紙已經卷起來，又展開，又捲起來。他看著魯班的手，看著那些刀法，看著那些木屑一點點落下，翅膀一點點成形。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時間。
“你雕了多少刀了？”福特終於問。
魯班頭也不抬。“沒數。”
“不數？”
“數那個幹什麼？”魯班的手指沿著翅膀的邊緣摸過去，感受著木頭的紋理，“刀數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像翅膀了。”
福特看著那隻翅膀。木頭的，弧形的，邊緣薄中間厚，上面刻著細細的紋路，像羽毛。他伸出手，想摸，又縮回來。他怕自己一摸，會破壞什麼。
“它真的能飛？”他問。
魯班終於抬起頭，看著福特。那雙眼睛裡有光，一種福特很熟悉的光——那是相信自己能做出來的人才會有的光。他見過這種光。在自己的眼睛裡見過，在愛迪生的眼睛裡見過，在戈達德的眼睛裡見過。
“能。”魯班說，“我做的，就能飛。”
福特點頭。他不懷疑。他見過太多能飛的東西——飛機、火箭、氣球。但那些都是金屬做的，機器做的，一群人做的。眼前這個，是一個人，一把刀，一塊木頭。
他看著那隻翅膀，又問：“飛多久？”
魯班想了想。“不知道。也許一會兒，也許很久。飛起來才知道。”
“飛起來才知道？”福特皺眉，“不先算好？”
魯班笑了。他指著木頭，說：“木頭會告訴你。雕的時候，它就告訴你它能飛多久。手感好的，飛得久。手感不好的，飛不久。”
福特看著那個“手感”，搖了搖頭。他的世界裡，沒有手感。只有資料，只有計算，只有標準。手感太模糊了，沒法複製，沒法量化，沒法讓一千個人一起用。
他展開手裡的圖紙，鋪在工作臺上。那張圖紙很長，畫著一條完整的流水線。從零件進廠，到整車出廠，每一個工位，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標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有數字——產量、時間、成本。
“我的一千個人，”福特指著圖紙，“一天能造一千輛車。”
魯班看著那些數字。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工位，那些箭頭，那些時間。他看不太懂那些符號，但他能看懂那個“一千”——那是很多的意思。
“一千輛車？”他問。
“一千輛。”福特點頭，“每一輛都一樣，每一輛都能開。”
魯班看著那個“每一輛都一樣”，又看著自己的木鳶翅膀。他的木鳶，每一隻都不一樣。木頭的紋理不一樣，翅膀的弧度不一樣，機關的手感不一樣。每一隻都是獨一無二的。
他指著木鳶翅膀，說：“我的木鳶，每一隻都不一樣。”
福特看著那隻翅膀。他看著那些細細的紋路，那些微微的弧度，那些只有用手才能感覺到的微妙變化。他知道，那是不一樣的。流水線上造不出來的那種不一樣。
“不一樣，”福特說，“但能飛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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