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班看著福特。他第一次認真看這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嘲笑，沒有輕蔑，只有一種他不太懂的東西——也許是遺憾，也許是理解，也許兩者都有。
他問：“量產了，還是‘造’嗎？”
福特看著那個問題，想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流水線。那些工人，站在一個個工位前，擰螺絲的只擰螺絲，裝輪子的只裝輪子，安車門的只安車門。他們一天造一千輛車，但那些車，不是他們“造”的。他們只是過手。
“是‘生產’。”福特說，“不是‘造’。但能讓更多人用上。”
魯班看著那個“更多人用上”。他想起黃道婆的話——“讓窮人穿得起衣”。他想起蔡倫的話——“讓更多人用上書”。他想起李冰的話——“讓水澆更多的田”。他們都在說同一件事：讓更多人用上。
他看著手裡的翅膀。這隻木鳶，如果造好了，能給誰用？能給多少人用？一個人。最多幾個人。不能讓更多人飛起來。
他看著福特的流水線圖紙。那些車，一天一千輛，一年三十六萬五千輛。能讓多少人用上？幾十萬，幾百萬，也許上千萬。
他看著那張圖紙，第一次想：也許“更多人用上”也很重要。
福特看著魯班的眼睛。他看見那雙眼睛裡的光還在，但那光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也許是猶豫，也許是思考，也許是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你在想什麼？”福特問。
魯班指著那些圖紙，說：“我在想，你的車，能讓多少人用上。”
福特笑了。他指著那些數字，說：“去年，我們造了三十萬輛車。三十萬個家庭有了車。他們可以開車去上班，開車去郊遊，開車去看親戚。以前要走一天的路，現在一個小時就到了。”
魯班看著那個“一個小時就到了”。他想起自己的木鳶。如果飛起來，從這兒到那兒，也要時間。但木鳶只能帶一個人，還得是那個人會操控。車不一樣。車，誰都能開。
他看著福特，問：“你的車，貴嗎？”
福特想了想。他造的T型車，剛開始也不便宜。但後來流水線越來越快，成本越來越低，價格越來越便宜。現在，他的工人也買得起了。
“不貴。”他說，“我的工人，攢一年錢，也能買一輛。”
魯班看著那個“工人也能買一輛”。他想起自己的徒弟。那些跟著他學木工的人，能買得起木鳶嗎？不能。木鳶不是用來買的，是用來做的。想做，就自己做。不想做，就沒有。
他看著福特，說：“你的工人，買得起自己造的車？”
福特點頭。“買得起。他們造的車，他們自己也能開。”
魯班看著那個“自己也能開”。他想起黃道婆的織工，自己也穿得起自己織的布。想起蔡倫的紙工，自己也用得起自己造的紙。想起李冰的堰工，自己也用得起都江堰澆的水。都是這樣。造的人，也能用。
他看著手裡的翅膀，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缺了什麼。
他問福特：“我的木鳶，誰能飛？”
福特看著那個問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魯班一個人，一把刀，一塊木頭，造出來的木鳶，只有魯班自己能飛。別人不會。
“你會教別人嗎？”福特問。
魯班點頭。他教過。教過很多人。但那些人，學會了，自己造，自己飛。能飛多久，看他們的本事。有的飛得久，有的飛得不久。但他們都造，都飛。
“他們造的木鳶，和你的一樣嗎？”福特問。
魯班想了想，搖頭。不一樣。每一個徒弟，造出來的木鳶都不一樣。有的翅膀更彎，有的機關更巧，有的飛得更久。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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