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班沒注意到他們。他看著福特的圖紙，又看著自己的翅膀，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你的工人，知道自己造的是什麼嗎？”
福特看著那個問題，愣了一下。他知道魯班會問這個問題。黃道婆問過，馬鈞問過，魯班也問過。每個人都在問這個問題。
他想了想，說：“知道。知道自己在擰螺絲，在裝輪子，在安車門。”
魯班搖頭。“不是這個知道。他們知道這車會給誰用嗎？知道這車會去哪兒嗎？知道這車開起來是什麼感覺嗎？”
福特看著那些問題，沉默了。
他不知道。他從來沒告訴過工人這些。工人只管幹自己的活，不管車去哪兒。
他看著魯班，說：“他們不知道。”
魯班點頭。他猜到了。
他看著手裡的翅膀，又說：“我的徒弟，知道自己的木鳶會飛去哪兒。因為是他自己造的，他自己飛的。他知道。”
福特看著那個“自己知道”，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的工人，不知道。他們只是過手。
他指著那些圖紙，問魯班：“如果讓你的徒弟，一千個人一起造一隻木鳶，能造出來嗎？”
魯班看著那個問題，想了想。一千個人造一隻木鳶？怎麼造？每個人造一個零件，然後拼起來？那些零件，能拼成一隻會飛的木鳶嗎？
他不知道。
“也許能，”他說，“但拼出來的，還是木鳶嗎？”
福特看著那個“還是嗎”，笑了。他知道魯班在想什麼。拼出來的，和一個人造出來的，不一樣。哪怕形狀一樣，也不是同一個東西。
他指著自己的流水線，說：“我的車，也是一千個人拼出來的。但每一輛，都是車。”
魯班看著那些車，又看著自己的木鳶，說：“不一樣。”
福特點頭。“不一樣。”
兩個人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魯班拿起那塊翅膀，繼續雕。一刀，一刀，一刀。木屑又落下來。
福特站在旁邊，看著。他看著魯班的手，看著那些刀法，看著那些木屑一點點落下，翅膀一點點成形。他看了很久。
“你雕了多久了？”他問。
魯班想了想。他不知道。在這個沒有時間的地方，他只知道雕了很久。
“很久。”他說。
福特點頭。他想起自己的流水線。造一輛車，九十分鐘。這隻翅膀，要雕多久？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
他問：“值得嗎？”
魯班看著那個問題，笑了。他指著那些木屑，說：“你看這些木屑。它們本來是一塊木頭。我雕一刀，它們落下來。落下來的，就不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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