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是第五個進入萬工坊的人。
他不記得這個數字了。在這裡，數字沒有意義，時間也沒有意義。他只知道，自己剛才還在那個巨大的圓桌旁，看著所有人散去。三十一個人，三十一種讓東西聽話的方式，三十一個關於“技術是什麼”的回答。然後光柱暗了，人也散了，他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握著那個都江堰的小小沙盤。
然後他走到了這裡。
這是一個有水流的地方。不是普通的水流，是那種他從少年時代就熟悉的水流——湍急的，有力的，帶著泥沙的。水道彎彎曲曲，有的地方寬，有的地方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水流衝下來，發出轟轟的聲音，像是千軍萬馬在奔跑。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急的，衝得他的手微微發抖。他看著那些水，看了很久。
“還是那麼急。”他輕聲說，“兩千年了，還是那麼急。”
他把那個都江堰沙盤放在水邊，輕輕撥動上面的小機關。沙盤裡的水道開始變化——魚嘴分水，飛沙堰排沙，寶瓶口引水。水流被分開，被引導，被馴服。不再衝，不再急，而是慢慢地、平穩地流進那些小水渠裡。
他看著那個過程，看了很久。
“你的水，很聽話。”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李冰轉過頭，看見一個人站在不遠處。那個人穿著普通的衣服，但眼睛裡有一種特別的光——不是看著水流的專注，是看著天空的渴望。他手裡拿著一個奇怪的東西，尖尖的，瘦瘦的，指向高處。
李冰認出了那個人。是戈達德。剛才在圓桌旁，他見過這個人。他記得這個人說過的話——“我研究火箭，因為我知道它以後有用。”
他看著戈達德手裡的火箭，問：“這是什麼？”
戈達德走過來，把火箭模型遞給他。“火箭。能飛到天上去。”
李冰接過那個模型，仔細看著。尖尖的頭，瘦瘦的身子，下面有幾個小小的尾翼。他輕輕搖了搖，裡面是空的。他抬起頭，看著天上。萬工坊的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見頂，只有一片柔和的光。
“飛多高？”他問。
戈達德指著天上。“很高。也許能飛到月亮上去。”
李冰看著那個“月亮”，笑了。他當然見過月亮。兩千多年前，他站在都江堰邊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著地下的水。月亮在天上，水在地上。隔得很遠，但都圓。
他看著戈達德，問：“飛到月亮上幹什麼？”
戈達德想了想。“去看看。”
“看了有什麼用？”
戈達德沉默。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看了有什麼用？他從來沒想過“用”。他只是想去看。
他看著李冰，反問：“你的水，有什麼用？”
李冰指著都江堰沙盤。“讓水不淹人，讓水澆地，讓船能走。兩千年了，還在用。”
戈達德看著那個沙盤，看著那些小小的水道，看著那些分水的魚嘴、排沙的飛沙堰、引水的寶瓶口。他不懂水利，但他能看出——這是一個很大的東西，一個用了很久的東西。
他看著李冰，問：“兩千年？”
李冰點頭。“兩千年。還在用。”
戈達德看著那個“兩千年”，沉默了。他的火箭，才造了幾年。兩千年後，他的火箭還在嗎？也許在博物館裡，也許早就不在了。但李冰的水，還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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