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米德是第三個進入萬工坊的人。
他不記得這個數字了。在這裡，數字沒有意義，時間也沒有意義。他只知道，自己剛才還在那個巨大的圓桌旁，看著所有人散去。三十一個人，三十一種讓東西聽話的方式，三十一個關於“技術是什麼”的回答。然後光柱暗了，人也散了，他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握著那根槓桿——不是真的槓桿，是一個小小的模型，但比例完美，支點、力點、重點，分毫不差。
然後他走到了這裡。
這是一個空曠的地方，地上鋪著細細的沙子，像一片小小的沙漠。沙子很平，很乾淨，沒有任何腳印。陽光從高處灑下來——不是真的陽光，是萬工坊自己的光，但很明亮，像地中海邊的正午。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沙地上畫了一條直線。然後畫了第二條，第三條。他畫了一個圓，用一根木棍當圓規，畫得很圓。然後他在圓裡畫了一個三角形，又在三角形裡畫了另一個圓。
他看著那些圖形，看了很久。
“圓和三角形。”他輕聲說，“兩千多年了，還是這些。”
他拿起那根小小的槓桿模型，放在沙地上。他把支點放在一條線下面，輕輕一壓，線的那頭翹了起來。他看著那個翹起，看著那個比例，看著那個平衡。
“給我一個支點，”他說，“我能撬動地球。”
遠處傳來腳步聲。他沒回頭，繼續看著那根槓桿。
愛迪生走到他身後，站住了。
愛迪生手裡拿著那盞電燈，燈亮著，發出溫暖的光。他站在阿基米德身後，看著那些沙地上的圖形，看著那根小小的槓桿，看了很久。
“你在畫什麼？”愛迪生終於問。
阿基米德沒有回頭。“幾何。圓，三角形，直線。”
愛迪生走近一步，看著那些圖形。他認得圓，認得三角形，認得直線。但他不知道畫這些有什麼用。
他問：“有什麼用？”
阿基米德終於回過頭來，看著這個陌生人。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手裡拿著一盞發光的燈，眼睛裡有一種專注的光——那是喜歡試東西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阿基米德指著那些圖形，說：“有用。知道了圓的性質，就能造輪子。知道了三角形的性質，就能造房子。知道了槓桿的性質，就能撬東西。”
愛迪生看著那個“知道了就能造”，若有所思。他的電燈，不是先知道了什麼才造的。他是先試，試出來之後才知道原理。
他看著阿基米德，說：“我的燈，是先試出來的。”
阿基米德看著那盞燈，問：“試了多少次？”
愛迪生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那些失敗的夜晚，那些燒斷的燈絲，那些炸裂的玻璃。他想起助手們疲憊的臉，想起自己一次次的失望。
“六千次。”他說。
阿基米德看著那個“六千次”，愣住了。六千次？他畫幾何，畫一次就知道對不對。不用試六千次。
他看著愛迪生，問：“為什麼要試那麼多次？”
愛迪生指著燈。“因為不知道什麼材料能亮。碳、鉑、鉭、鋨——一個一個試。試到第六千次，才找到竹絲。”
阿基米德看著那個“試”，又看著自己的沙地。他的方法，不是試。是想。想出來，然後畫出來。畫出來，就是對的。
他看著愛迪生，說：“我的，不用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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