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窯窯工是第十二個進入萬工坊的人。
他不記得這個數字了。在這裡，數字沒有意義，時間也沒有意義。他只知道，自己剛才還在那個巨大的圓桌旁，看著所有人散去。三十一個人，三十一種讓東西聽話的方式，三十一個關於“技術是什麼”的回答。然後光柱暗了，人也散了，他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握著那片秘色瓷的碎片。
然後他又走到了這裡。
這是他第二次來這個地方了。上一次，他和瓦特在這裡聊過，聊秘方和圖紙，聊手和儀器。那時候他手裡還有完整的瓷瓶，現在只剩下碎片了。
不是真的碎了。瓷瓶還在，被他小心地放在工作臺的角落裡。但在他心裡，它已經碎了。他知道，這樣的瓷器，他燒不出來了。不是因為手藝不行，是因為那個配方，那個火候，那個感覺——正在從他手裡一點點流走。
他把那片碎片舉起來，對著光看。光穿過青綠色的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綠影。那些紋路，那些色澤，那些他燒了一輩子的東西，現在只能看，不能再造了。
“失傳了。”他輕聲說，“配方沒了，手藝沒了。後人只能看碎片。”
遠處傳來腳步聲。他沒回頭，繼續看著那片碎片。
布魯內爾走到他身後，站住了。
布魯內爾手裡拿著一卷圖紙，圖紙上畫著一條長長的隧道——泰晤士河下的那條，他挖了十八年才挖通的那條。每一根支護，每一段襯砌，每一個測量點，都標得清清楚楚。他站在窯工身後，看著那些瓷器，看著那片碎片，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布魯內爾終於問。
越窯窯工沒有回頭。“秘色瓷。我燒的。”
布魯內爾走近一步，看著那片碎片。青綠色的，薄薄的，透透的，像冰，像玉。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瓷器。他的世界裡，只有磚石，只有鋼鐵，只有混凝土。沒有這麼美的東西。
他伸出手，窯工把碎片遞給他。
布魯內爾接過那片碎片，對著光看。光穿過瓷片，在他手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綠影。他用指腹輕輕摸著那些紋路，那些釉在流動時留下的痕跡。
“它很美。”他說。
窯工點頭。“美。但沒了。”
“沒了？”
窯工指著那些瓷器。“這些，是我燒的。但以後，燒不出來了。配方失傳了。”
布魯內爾看著那個“失傳了”，愣住了。他的隧道，圖紙在，就能照著修。他的技術，寫在紙上，傳下去，不會失傳。但這個人的瓷器，沒有圖紙，只有配方在心裡。心裡記著的，會忘。人死了，就沒了。
他看著窯工，問：“怎麼失傳的？”
窯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也許是沒人學了，也許是學不會，也許是忘了。反正，沒了。”
布魯內爾看著那個“沒了”，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他的隧道，還在。圖紙在，就能修。但這個人燒的瓷器，不在了。只能看碎片。
他展開手裡的圖紙，鋪在工作臺上。那張圖紙很長，畫著隧道的剖面——上面的泰晤士河，下面的隧道，中間的支護。每一個尺寸都有數字，每一個節點都有標註。
他看著窯工，說：“我的隧道，圖紙還在。後人可以照著修，還可以改進。”
窯工看著那些圖紙，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字。他看不懂那些符號，但他能看懂——這是一個記錄，一個不會忘的記錄。
他問布魯內爾：“圖紙，能留住所有嗎？”
布魯內爾看著那個問題，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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