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迪生站在窯爐前面，一動不動。
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窯工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洋人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奇怪的東西，眼睛盯著爐火，像是要把火看穿。
窯工低下頭，繼續看火。
火是紅的。不是一種紅——是很多種紅。靠近柴的地方是白的，中間是黃的，邊緣是橙的，最外面是暗紅的。火在跳，在舞，在呼吸。窯工看著那些顏色，看著那些跳動，就知道火候到了沒到。
愛迪生終於開口了。
“你的爐子，多少度？”
窯工沒抬頭。“不知道。”
愛迪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舉起手裡的溫度計——那是一個高溫計，他專門為測量窯爐溫度設計的，可以測到一千多度。
“我來測一下。”他說。
窯工抬起頭，看著他手裡的東西。那是一個金屬棒，一頭尖尖的，連著一根細管，細管連著一個圓圓的錶盤。錶盤上有刻度，有指標。
“那是什麼？”窯工問。
“溫度計。”愛迪生說。“測溫度的。放進去，就知道多少度。”
窯工看著那個東西，又看著爐火。他燒了四十年窯，從來沒用過這種東西。他只知道看火——火苗的顏色、跳動的頻率、聲音的高低。那些東西告訴他一切。
他看著愛迪生，說：“你測。”
愛迪生把溫度計伸進窯爐的觀火孔。尖端探進去，靠近火焰。錶盤上的指標開始動——往上走，往上走，停在一千二的位置。
“一千二。”愛迪生說。
窯工看了一眼那個錶盤，又看了一眼火。他點點頭。“差不多。”
愛迪生看著他。“差不多？你都不知道多少度，怎麼知道差不多？”
窯工指著火焰。“火告訴我。這個顏色，就是一千二左右。燒青花的時候，就要這個溫度。”
愛迪生看著那些火焰。紅的，黃的，白的。他看不出什麼顏色對應什麼溫度。他只知道錶盤上的數字。
他看著窯工，問：“你怎麼知道火告訴你的是真的？”
窯工笑了。“燒了四十年，它騙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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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迪生看著那個窯工。四十年。他想起自己，做實驗也做了四十年。但他靠的是記錄，是資料，是反覆的試驗。不是靠感覺。
他看著窯工，問：“你從來沒測過？”
窯工搖頭。“沒測過。老祖宗傳下來的，就是看火。我師傅教我的時候，也沒測過。”
愛迪生看著那個窯爐。磚砌的，圓拱形的，燒了幾百年的那種。他看著那些磚縫裡的火苗，那些跳動的光，那些流動的熱氣。
“如果測了，”他說，“會不會燒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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