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班走出萬工坊的門，又走了回來。
不是真的回來。是他在那個世界裡走了幾步，突然停住了。他回頭看著那扇半透明的門，看著門裡那張還在轉動的網，看著那些還在發光的器物。然後他轉過身，又走了進去。
瓦特看見他，也停住了腳步。
“你怎麼回來了？”瓦特問。
魯班指著萬工坊深處，那個蒸汽機轟鳴的地方。“我想再看看那個。”
瓦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跟著魯班，一起走回那個廠房。
廠房裡，那臺蒸汽機還在轉。鍋爐燒著，活塞動著，飛輪轉著，連桿推著。整個機器都在呼吸，都在工作，都在發出那種有節奏的轟鳴——呼哧，呼哧，呼哧。
魯班站在機器前面，第一次認真地看著它。
不是看。是凝視。
他繞著機器走了一圈。從鍋爐開始，到汽缸，到活塞，到連桿，到飛輪，到調速器。每一個零件，他都停下來看一會兒。他伸出手，想摸，又縮回來。機器太燙了。
“它不燙你嗎？”魯班問。
瓦特指著汽缸外面包著的那層東西。“那是保溫層。裡面燙，外面還好。”
魯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汽缸的外壁。熱的，但不是燙手的那種熱。像冬天裡的熱炕頭。
“它在呼吸。”魯班說。
瓦特沒聽懂。“呼吸？”
魯班指著活塞。“一伸，一縮。伸的時候，用力；縮的時候，準備。和人呼吸一樣。”
瓦特看著那個活塞。一伸，一縮。一伸，一縮。確實像呼吸。他從來沒這麼想過。他只知道活塞在動，在推，在工作。不知道它像呼吸。
“它不休息嗎？”魯班問。
瓦特想了想。“只要加煤加水，它就一直幹。”
魯班看著鍋爐下面的火。火在燒，煤在添，水在沸。一直幹。沒有白天黑夜，沒有春夏秋冬。一直幹。
“我的木鳶，”魯班說，“飛累了就落。落一會兒，再飛。它不會累？”
瓦特指著機器。“不會。但會壞。”
“壞？”
瓦特點頭。“零件會磨損。活塞環會漏氣。軸承會發熱。壞了，就要修。修不好，就換。”
魯班看著那些正在運動的零件。金屬和金屬，不停地摩擦，不停地推拉，不停地轉動。他看著那些接觸的地方，想象著它們一點點磨損的樣子。
“所以，它一直在死。”魯班說。
瓦特愣住了。“死？”
魯班指著活塞和汽缸的接觸面。“這裡。一直在磨。磨完了，就死了。新的換上，又開始磨。它的一生，就是慢慢磨掉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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