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特蹲下來，把手伸進都江堰的沙盤裡。
水是涼的。不是真的水，是萬工坊裡的水——某種既真實又虛幻的東西，能摸到，但不會溼手。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穿過水流，水從指縫間流走，繼續沿著兩千年前設定的路線，向前。
他試圖攔住那股水。
手掌橫在河道中間，堵住去路。水撞上來，繞過去，從手背上面流過去，從手腕下面鑽過去，從手指之間擠過去。他的手還在那裡，水已經過去了。
他看著那股繞過他的手繼續向前的水，愣住了。
他又試了一次。兩隻手一起上，堵得更嚴實。水還是找到了路——從左邊繞，從右邊繞，從下面滲，從上面漫。他的手堵在那裡，水從四面八方找到出路，匯合在手的另一邊，繼續向前流。
瓦特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那股水。
它不聽他的話。
李冰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事。他沒有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看著這個來自兩百年後的西方人，試圖用手攔住兩千年前的水。
瓦特抬起頭，看著他。
“它不聽我的話。”瓦特說。
李冰點頭。“它聽自己的話。”
瓦特看著那些還在流的水。它們有自己的想法？他看著李冰，問：“它想往哪兒流？”
李冰指著沙盤上的魚嘴。“往下。這是它的想法。你只需要讓它知道，往哪邊流對大家都好。”
瓦特看著那個魚嘴。兩千年了，它站在那裡，把水分成兩半——一半進內江，一半進外江。沒有閘門，沒有開關，沒有人看著。就是站在那裡，水就自己分了。
他看著李冰，問：“你怎麼讓它知道的？”
李冰蹲下來，也把手伸進沙盤。他沒有攔水，只是用手指在水裡畫了一條線。水順著那條線走，沒有反抗，沒有繞路。
“我告訴它。”李冰說。“用石頭告訴它。用角度告訴它。用坡度告訴它。它聽懂了，就一直這樣做。”
瓦特看著那條被他畫出來的線。一條簡單的線，水就聽了。他想起自己的蒸汽機，那些精密的閥門，那些複雜的調速器，那些需要他時刻看著的儀表。
“我的機器，”他慢慢地說，“需要我一直看著。不給它指令，它就亂跑。”
李冰看著他。“它不聽話？”
瓦特苦笑。“聽話。但要一直說。不說，它就忘。”
李冰指著魚嘴。“這個，不用一直說。兩千年了，還記得。”
瓦特看著那個沉默的魚嘴。兩千年。它站在那裡，一直做著同一件事。不需要人看著，不需要人提醒，不需要人說“繼續分水”。它自己知道該幹什麼。
他看著李冰，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李冰想了想。“我沒做。是水做的。”
瓦特沒聽懂。
李冰指著魚嘴，又指著水。“我做的，是讓它想做的事，和我想要的事，變成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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