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特看著那些慢悠悠的水流，第一次覺得“慢”可能不是缺點。
他想起自己設計的離心調速器。那個東西，就是為了讓機器“不快不慢”。太快了，就關一點蒸汽；太慢了，就開一點蒸汽。一直在調，一直在看，一直在動。
他看著李冰，問：“你的水，怎麼讓自己不快不慢？”
李冰指著魚嘴後面的飛沙堰。“這裡。水太多的時候，從這裡漫出去，就不淹。水太少的時候，都進內江，就不旱。”
瓦特看著那個飛沙堰。一道低低的壩，水多了就漫，水少了就露。沒有人在那裡開關，沒有人在那裡調節。就是一道壩，自己知道該幹什麼。
他看著李冰，說：“這也是騙？”
李冰笑了。“對。騙水。讓它以為漫出去也是路。其實漫出去的路，是我不想讓它走太多的路。”
瓦特看著那個“不想讓它走太多的路”。漫出去的水，流到外江，排走。不漫的水，留在內江，灌溉。水以為自己在選路，其實是李冰在安排路。
他看著李冰，說：“你的技術，是讓東西自己選。”
李冰點頭。“對。讓它自己選，它就不累。不累，就能一直幹。”
瓦特看著那些一直幹了兩千年的水，輕聲說：“我的技術，是讓東西聽我的話。聽我的話，它就累。累了，就壞。”
李冰看著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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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特站起來，走到自己的工作臺前。那裡有一個蒸汽機的模型，小小的，銅的，精密的。他把模型搬到沙盤旁邊，和都江堰並排放著。
他看著這兩個東西——一個兩千年前，一個兩百年後。一個水的，一個鐵的。一個慢的，一個快的。一個自己選路的，一個被人管的。
他問李冰：“哪個更好？”
李冰走過來，看著那兩個並排的東西。他看了很久，然後說：“都好。”
瓦特沒聽懂。“都好？”
李冰指著都江堰。“這個，好在一輩子不壞。”
他又指著蒸汽機。“這個，好在一下子幹很多活。”
他看著瓦特，說：“你急著要活，就用你的。你不急，就用我的。”
瓦特看著那兩個東西。急著要活，就不急要活。他看著李冰，問：“那哪個是對的？”
李冰笑了。“都對。看你急不急。”
瓦特看著那些慢悠悠的水流，又看著那個快的蒸汽機。他問自己：我急嗎？我這一輩子，一直在急。急著改進機器，急著提高效率，急著讓蒸汽機能幹更多的活。急了一輩子。
他看著李冰，問：“你急過嗎？”
李冰想了想。“急過。兩千年前，洪水來的時候，急。後來修好了，就不急了。”
瓦特看著那些平靜的水流。修好了，就不急了。他看著李冰，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李冰的技術，是為了“不急了”才做的。他的技術，是為了“更急了”才做的。
他看著李冰，說：“你的，是為了讓人放心。我的，是為了讓人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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