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後院有姓錢的。”一個售貨員說。
“人家要找咱們這裡的售貨員,後院的也不是售貨員啊。”
餘仲遠一聽,連忙說:“後院有姓錢的?”
“有啊,是咱商店的採購員。”
他驚喜:“是叫錢笑春嗎?”
“對,就叫這名兒,原來你找她呀?”
“是啊,就找她。”
“那你不說清楚,直接說找錢笑春不就完了?一勁兒說姓錢的,以為你找咱們售貨員呢。”
他討好地笑著:“後院是不是從那邊的側門進去?”
“對,不過她已經不在這兒了。”
“什麼?”他大聲說道,“她去哪兒了?”
“你她什麼人哪?”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語氣緩和下來:“我是她一個親戚。”
“她應該是調走了,你去後院問問吧。”
他急忙跑去後院,問了一圈,誰也不知道她調到哪裡去了,只是說她本來關係就不在這裡,說走就走了。
他推著車,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再去哪裡才能遇見她呢?可是,遇見了又能怎麼樣呢?餘家和錢家早就等同於仇人了。當年跪著對天發過的誓,他不敢違抗。但是,他自始至終抱著一絲幻想,有朝一日兩家的仇怨能夠煙消雲散,他和她可以再在一起。
這些年,他靠著託請的那個人才能得知她的訊息。那個人是她的鄰居,也做過他的鄰居。
她下鄉的訊息傳過來時,他一整夜都在想,鄉下艱苦的條件,她的身體能堅持多久。然而想不到的是,她的生命力如此之強,不但堅持下來,還堅持了十年。
這十幾年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會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讓靈魂接受自己的痛罵。他埋葬了一個美麗單純的女孩的青春,毀了她的一生。
他時常想象,艱苦的農村生活會把她變成什麼樣子,那雙閃亮的眼睛還有光芒嗎?那兩條粗粗的辮子還在嗎?柔弱的肩膀怎麼扛起挑水的擔子,纖細的手臂怎麼掄起沉重的鋤頭?
從他全家搬離那個舊住處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十幾年,未曾見過一面。他恨自己的衝動,恨自己的懦弱,甚至恨這個城市太大,讓他沒有一次偶遇她的機會。
她的模樣、身影一直刻印在他的心裡,以至於這麼多年後,他一下子便認出她。她回城不久,他就得知了訊息。他欣喜若狂,她終於不用再受苦了。她已經三十歲了,應該做得了自己的主了吧?她的父母對他的仇怨也應該減少些了吧?
他的內心鬥爭了無數次,終於還是在懦弱面前敗下陣來。他沒有勇氣去找她,沒有臉面去見她的父母。她逝去的青春他能追回來嗎?她十年的苦他能補償嗎?她內心的折磨他能撫平嗎?如果都不能,他拿什麼去見他們?
他只有“老天爺開恩”一條路可走,可是,眼見著老天爺要開恩了,她卻又不知所蹤。
她一定是看見了他,認出了他,所以才以最快的速度躲避了他。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錢家的人還在恨著他嗎?或者她也恨他了嗎?
他該怎麼辦?他能怎麼辦?何時才能再遇見她?去哪裡才能再找到她?他忽然想,那天的汽車撞死他就好了,他就可以不再受這樣的折磨,錢家的人也可以出一口惡氣了。








